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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列车》作者:堇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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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13 18: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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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2 V( @" T: H) F4 u& q0 D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第一次遇见他。就像一场闹剧,他披散着深色幽蓝的发,最后两方打地满脸是血,他跪倒在教练身前失声痛苦。
8 K4 c2 S( D/ B  后来,他剪短了头发,带上了护膝。当他再次踏进篮球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那时的我还不会知道,那也正意味着我们故事的开始。' x) K2 T: F, H0 k, m; V4 R
  之后是有梦想有奋斗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在一起。他整日对着我吼:“你!你怎么能骂学长是白痴!”我瞥瞥他,继续走开。' R" M6 Z( [+ ]" Q- x' ^, D* N
  一直到那天,两个人一起坐在学校顶楼的天台上,懒懒地晒着太阳。我对他说:“或许,我要去美国打球了。”他在那一刻低低地垂下了眼。沉默地坐了好久,直到我站起来,拍拍灰说:“走了”的时候,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伸手拉住我。我转过身,看到他倔强地别转过头,眉头紧紧地扭在一起。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我背对着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微微地笑开来,他没看到。
* V- M* c) E+ ^" n7 E  }+ P+ v  如今,是二十三岁的我。
- ^+ |/ v+ ~' N0 n) o7 X  但还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十六岁时的那场相遇,以及以后的那些岁月。
7 m' ^* m! M0 Z) L. G# `8 v: q  我的记忆敦促着我不要忘记,并且真切提醒我,那个人曾走进过我的世界里,并且再没有走出去过。, D7 |2 a% f' G+ s2 F$ a. O' B. x2 T
  大学终于毕业。
2 e5 g* r& q( ?; J  我独坐在那家叫MUCC的咖啡店,看天色渐渐暗下去。那是这几年几的习惯,既然养成了就改不去了。有时候甚至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一直到川泽来提醒我店要关门了,这才离开。4 Z1 X- D  ]6 X- {4 H7 u9 n
  川泽是MUCC的老板,很俊朗。因为是长客,所以对彼此都相当熟稔。9 p2 F( c" L4 R& \3 N0 K5 c' o
  他三十岁不到,和妻子很恩爱,已有一个六岁的可爱女儿,叫和子。8 A/ E7 \3 M! e! X" Y4 J
  “流川,你的Caramel Macchiato来了!”! ]) z2 v, a4 N3 h- Z" j, j+ m3 F
  看川泽亲自替我端上咖啡来,我说:“有劳老板亲自动手啦。”看看店里没有和子的身影,我好奇地问他:“女儿呢?今天不在?”
% k. i/ Y- V* |4 M  他笑笑说:“是呢是呢,她妈已经带她回去呢。”
9 [' F  `( t8 H  我喝了一口咖啡问:“川泽,以前听你说,你们一家曾去过冲绳玩吧,和我仔细说说吧。”  K9 c' G4 `. i2 B* y$ `
  他放下端盘,在我对面坐下:“呵,终于决定要去了吗?”7 i& ~0 t/ |8 [
  我望向窗外的夜色,轻声回答:“是啊。没想到,这一耽搁就是三年多……”1 j$ n6 s+ K* D# s1 w& e
  告别川泽后回到家中,就开始整理行李。
' @. o, I( h7 D9 K4 y8 D  打包了所有的衣物和琐碎的东西之后,坐到桌前,提起笔来写:
; t# `; R  u" ^  ]8 y# q  03,6,5 星期四 晴6 a+ g* R) {5 E# x  T* m4 i
  终于决定要去冲绳看看,看看那里的四季如春,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如果有时间,也想在那里多玩几天。
. s9 u1 L/ n1 V  o2 ~" a' Z  三年前的计划,竟被耽搁到现在。1 G( Y* K2 c# m& F+ {( @" V
  三年前,是没时间去。而之后,是不敢去。
" k& k7 \5 K8 V9 u% g; n  Q  想想这日记,也写了三年多。之前从来不会做的事,现在竟也在无意间成了习惯。
5 b( b5 }! j3 z9 k; {, U% ^1 K  三井,我挺挂念你的。
" `9 a& y1 Y! G# @: y1 e* r  转眼,又是六月水无月了,雨季该来了。突变的天气,关照好自己的左膝,别有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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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绳之行临近。伏在桌前闭上眼,眼前飞快闪现的,是过去了的那些岁月。2 X# b2 f- ~( J, ]( }
  算到今,和他认识该有七年了吧。
, ?  j9 |  i9 s6 P( o% L  自从一九九六年那天,他在天台伸手拉住我,我就知道,我们谁都逃不了了。* X2 l' q& \4 s+ z
  所有人都认为我对篮球的执着,可以让我不顾一切地去放弃其他任何的东西。他们都说我只有篮球。在以前,确实是。但是现在,突然变得不同了。之后,去美国的字眼我再没有提起过。即便是之后高中毕业,远在美国的父母提出要接我过去,我也拒绝了。在那张大学入学填报表上,我只是义无返顾地写上他在的地方。
" |+ R! x3 X% c8 n  之后,我们仍会一起打篮球。在同一所大学里,参加同一个社团。
4 L% `7 K8 ]6 Q, V# F  “喂,不如你从宿舍搬过来我这边住吧。”那天,我这么对他说。他听了之后微微涨红了脸,一副生气的样子对我吼:“……凭什么要我搬去你哪里啊!”
" L6 `( _: h# ^- g  “白痴……”我叹了口气,“你到底要不要来?”, C, `5 @+ m; x$ Q( d
  他低头挠了挠脑袋,没低气地问我:“唔……那,什么时候搬?”* `7 U; g1 S3 Q; ?# m6 u+ O
  “明天吧。如果你高兴,现在也成。”* A4 G- h; \) q3 ]+ K, E0 v
  他脸红:“……你!明天给我来搬行李!”
2 P  z, ^) m- n4 B: c& |) A  我一把拉过他到自己面前,凑在他鼻尖前说:“学长,你就不能别总是扯着嗓子吼我么。”* ?% g* p5 L9 K3 Q) |5 z" v+ H
  他盯着近在眼前的我看,楞了好久才挣脱开我,哼的一声走掉。
3 R, D$ V$ z/ b& d$ h  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心里,我却不禁到笑了。, b9 k+ z7 n9 f' j6 |! Q' N: D
  三井搬来与我同住那时候,我的大学生活刚刚开始了半年。而他已是大三。下午的课结束之后,他晚上就会去那家叫MUCC的咖啡店里打工。每天晚上,看差不多到点了,我便去那里坐下来喝杯咖啡,等他下班。, O9 ^6 E! j* q* q
  第一次去MUCC的时候,正好看到穿着笔挺的服务生装的三井在和一个男人亲密地谈笑。他看到我之后惊讶地把我喊过去:“你怎么来了?”
, g& K9 A$ Z3 z$ h, n  “怎么,我不能来么。”之后的三井说我这样子真是冷酷地要死。5 G- m0 v& D" ~( [$ W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忙向我介绍身边的男人——咖啡店的老板川泽。! W& o* I+ d& [3 e( \' @& F
  我瞥了那男人一眼,还有些忿忿。8 w8 P. Z! X8 |- L6 |3 Q
  “哥哥!这个送你!”
  H1 {6 `* v5 d1 X  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孩子来。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跑来三井这儿,她柔软而稍带卷曲的头发轻轻扬起来。那女孩摊开小手,把一朵纸花郑重其事地交到三井手里。
+ m* Z' f. a9 `- E  三井笑着蹲下身子:“这是和子做的吗,好漂亮啊。谢谢和子啦。”$ V: f9 w; w' N6 t6 M% H; R
  那女孩也天真腼腆地笑了:“不用谢,三井哥哥。”% W0 P1 ]- W0 R( ^0 T
  你这家伙还挺会讨小女孩欢心的么。我心里这么思量着。0 `% M5 l2 V  L+ q& y& |
  三井看了看我,对那小女孩道:“这是流川哥哥,他是三井哥哥的朋友喔。”2 d3 ]6 k; O( B; Y( K6 Q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侧身往三井后面躲。0 M) {) M5 f/ g
  “喂,你别总是板着个死脸啊。”他瞪我一眼。
" Z- g; c$ T  q5 U: ^  “和子,别给哥哥们添麻烦啦,自己去后面玩好不好……”川泽拉起和子的手,带着她,歉意地对我和三井笑笑。5 @0 [1 M6 G2 e- W( ~. ~4 ]
  他看看我没有表情的脸,问:“怎么啦?”随即又好象看透我心思似的道,“诶那是老板的女儿啊。看你刚进来时候那眼神,吃什么飞醋啊你,真是……”# K% j+ n# Y! ?+ \! j
  我一下子像是被他说穿了一样,觉得有些窘迫。
, q+ J5 O1 B- b- f' W2 Q) T. ?  “行了,你喝杯东西等我吧。快到点了。”他这么说着,就给别的顾客点单去了。
( w2 {: v# e& R; t, K# B% n% k9 V  喝了一杯川泽推荐的Caramel Macchiato。甜腻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细心的川泽见我觉得甜味太重,笑着说下次给我少加些焦糖。一杯喝完,三井正好到点下班。4 G4 B: Z* V7 H5 d7 n. T
  虽然知道要赶末班车回家,但是和他走在一起,时光总变得悠长。两个人慢慢悠悠地晃到站,发觉最后一班车恰好开走。只好打的回家。
! N, c: r9 w  u$ `0 d1 u& Z  之后的日子都是如此,两个人闲庭信步一般地晃到车站。有时甚至还在街心花园边逗留,安静地小坐一会,吹吹夜晚的凉风。
% N" D+ O. T: n# ]6 L  记得有一次,我握着他的手,凭着感觉用心抚摩他突出的指关节。他很瘦,因此各个关节都凹凸出来,非常明显。久了之后他不好意思起来,用力甩掉我的手道:“诶你有完没完!”我在黑夜里笑了。不管相处多久,他总要不好意思。亲吻,□也是一样。每当我最后松开他,总见他满脸潮红,尴尬地把头别过去,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少年。
" S: O! m2 q. j  我有时故意取笑他:“你这种表情,算是引诱我么。”他总是二话不说一拳打上来,但又会拿捏好手上的力道。1 u9 R% G! O* t) x
  回忆起来,我们两个一起这么久了,还真是从没有过什么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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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3 18:29: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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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MUCC久了,川泽和和子,甚至店里的一些长客都已经认识我了。我依旧是这样,每次一杯Caramel Macchiato,川泽会特地为我少加一些焦糖。甜到不腻味,恰倒好处。每次喝,心情都会变得舒坦。! ]7 Y: a" x( Z: G" B3 o
  记得那天,三井在为一桌客人点单。我坐在一边,看着他认真写单的模样喝手里的咖啡。只是那一桌男人看上去轻薄无礼,偏要挑三井的刺。先是毫无耐心地催咖啡上地太慢,之后又说咖啡味道太苦太稠,还有渣滓。没人顾得三井赔着的笑脸,一杯还没降了温的咖啡被“不小心”地溅落到三井的手臂上。
- F/ I' }9 c+ J, v  看到他被烫地龇牙咧嘴,还硬是忍气吞声。我放下杯子就冲上去,拉过三井到身后,满脸怒气地看着他们几人。7 N0 A" D( s3 n
  “哟?你不是这儿的老板吧,看着挺面生啊。”其中一人率先发话。3 {' K& G/ n$ m6 S- n" Y
  “给他道歉。”我只有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 j, D  V* A+ w- a* m
  “道歉?哈哈,凭什么!?”那人无礼地拍起桌子来。
; Z; a3 F2 K) [  混蛋。顿时怒火中烧。
$ j) p' M+ {4 Y3 a. G4 c  `  “流川,别给店里闹麻烦。”三井在我耳后低低地说。我并没有理睬。
9 a! b1 x/ Y; p& g  “道歉!”: e5 j1 ]2 z; d1 |; s# ~+ R
  几人纷纷站起来,“怎么,小子,你找打是不是!?”" M. D9 z9 y1 K" E6 r
  我正要冲上去,川泽急忙从后厨房里奔出来。
3 K) w, c3 }8 J( Y$ V) g  “你们去吧。三井,去换套衣服。”川泽看了看三井,示意让他拉住我。2 \& o  Y: x0 @# r5 l
  手硬生生被他拽着,一肚子的愤怒和不满意。被他拉进更衣室,我闷声不响坐下来。他则脱下脏了的服务服,拿来一套干净的套上。( |4 i% ^. t' k# L2 @
  我伸手过去,示意他坐过来。) J! p' r9 x/ Z
  “给我看看。”, p: w- I" b/ F8 E
  “唔……没事,没事啦。”
9 V8 n( O5 [! {$ b( d5 N* d  我瞪他一眼,他无奈只好从身侧抽出手来给我看。% J+ Y- ^9 X' V% G, X0 e
  皮肤烫地发红。: A) J- [" y8 K* i
  我站起来,拉他到水龙头前。带过他的手臂,放在冷水下冲。他被这顿时的刺痛感扎地倒抽一口冷气。0 `7 r' `; Z  e8 B  l' T% D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回去擦药膏去。”
& q' N/ g, D; L0 C  他站在我身边,笑笑。
( E- z- E  l" f0 c2 G/ U# J& r  我皱皱眉头:“怎么就会被人欺负。”
7 V8 a, i2 c7 y4 B' N  他显然对我的话感到不服气:“喂什么啊!当时要是出手了,可是会给别人惹麻烦的……”- L+ \4 i  i# X) L- f/ w: m
  “你就不怕给自己惹麻烦,给我惹麻烦?”) \1 X( e! O+ y6 _/ R" C) G) I2 @! X
  “……能给你惹什么麻烦……”他嘟囔着。
. K: K: T' r: ^# U  ^/ U  我扳过他的头,轻轻吻他。并不带任何□的亲吻,他总是更容易接受。他钩上我的脖子,也渐渐开始回应我。两个人的距离那样近,周身都是熟悉的气息。这样的一个人,自十六岁那年至今,就在身边,三年,从未离开。倍感安心。( e9 Z9 `* l- w" N* t
  “啊!哥哥亲亲,羞!”$ G* g" K' K; q( Q# g
  两人同时被这一记叫声惊住。回头去看——和子那小丫头正站在门口,双手装作遮住眼,其实却从指缝里偷偷望着我们。8 D5 M- G0 y6 Y6 X
  三井松开环着我脖子的双手,想要走过去,我攫在他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凶巴巴地瞥我一眼,示意我放手。无奈松开他。他走过去,把和子抱在怀里问:“和爸爸说话的那些叔叔走了?”6 N1 P7 i7 D/ O7 k' r7 w
  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
$ ?, ^7 c) w. Q1 U  和子这丫头,虽然现在见我见得多了,不像第一次那样生分害怕,但是始终还是更亲近三井。
- ^1 [; |1 g$ ]: k' B, ~, `  被三井抱在怀里,小丫头更始得寸进尺:“和三井哥哥亲亲,羞!”说罢,向我吐吐舌头,做个了鬼脸。) s* i7 V2 d# m/ Y  K& d& M
  “那也是你那白痴的三井哥哥愿意的……”我轻轻嘀咕一声。
1 D" `& f$ x0 E2 [4 z6 I" f  三井也明显有些窘,抱着和子哄:“呐,和子听话。刚刚看到的事,不可以到处乱说,知道吗?”/ v5 Y: @! N  p
  小丫头不解:“和爸爸说,也不可以吗?”  v8 C" Z9 B, y* G; [( \
  三井无奈地笑笑:“也不行喔。这是我和和子的小秘密,好吗?”  C( @- F! J  A8 n9 D  f, ?: \8 f
  那丫头欢快地点点头。
  H1 B; A1 t) T/ Q  4* [' e) a$ H9 _+ C# x
  与往常一样,在三井收工之后,荡着走去车站。其实心里知道,每次都是这样慢悠悠地走,总是赶不上的。总是看着最终列车在夜幕中缓缓驶出站头,鞭长莫及。除非哪一次运气好,才能勉强追上。但是,赶不上又怎样呢?; N7 [& A; O$ u( ^$ o
  “你还真会哄女孩子。”我走在他旁边,平淡地这么说了一句。
/ g2 S, o" a6 r9 W7 J- I. ^, a  “什么呀,还只是个小丫头而已啊。”他辩解道。
( e/ }4 Y9 h- a  “反正我左右拿她没辙。”
1 M* x1 `3 N- g) t6 \  f8 K- ~# w  “我说,你这副死样,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真让人受不了。”他夸张地仰天长叹起来。+ M8 f  d% g: Z! o) m) g* `
  “你受不了了?”我眯起眼睛逼近他,“哪有上了贼船又说要下去的道理?”
$ @3 j) j! L8 p- ^& j  他佯装是生了气,挣脱被我拉了一路的手,跑起来。
4 V- Y% E" }$ G. Y; n% W  我见状也跟着跑在他身后,拼命地追赶。
" X; s6 Y% W5 y( ?  两个几近185个头的男人,在夜晚的道路上,你追我赶,就像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 }! R$ z/ K/ l( e* H; q  i6 ^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觉得自在安心。
5 E5 T+ J% f, y' O/ w7 A  他总说看我那副死样最不顺眼,等个半天也蹦不出几句话,脸板地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我的。而我觉得在遇上他之后,自己的脾气已变好很多了。; C- N7 N  z2 j* Y5 J+ }( L; ]
  那一阵,正值水无月的雨季。
- z6 b0 D2 i% u' ?; E  h  我从前只是单单知道他讨厌六月这样的黄梅季节,但真正同住了之后,才明白原因。他左膝上的旧伤,在天气骤然突变的时候总是酸痛难忍,晚上总要带着护膝睡,以免关节受凉。即便如此,夜晚里总还是疼地抽筋。
7 H$ U- D4 |$ M3 g' u  睡着了就叫不醒,我从小就是这样。3 ^% X) O7 K, @% V2 S! ?: u
  直到那晚,他因为小腿的持续抽筋而猛地抬起身子来,那个过大的动作将睡在一边的我惊醒。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龇牙咧嘴。
: _6 N# z/ V2 j; z  “喂!你怎么样?”
. k" P. k3 L: j, W: Q1 a  看他捂着左腿,这才明白。
/ J$ |7 I0 N+ Z  调转坐在床位,替他按摩小腿。不久后,感到紧绷着的小腿肌肉渐渐舒缓开来,疼痛感也慢慢褪去。
  [7 l$ u) f1 l+ D: O5 p1 l, _  爬回他旁边躺下,手背擦擦他的额头,一片湿冷。
5 P5 s' W& R2 A, G6 |7 t$ |  “不许再总是光着脚在家里走了。”. S5 n" Q- ^/ h0 _
  他无奈地点头,随即伸手来抱我,脑袋埋在我胸前说:“流川,等到假期后,我们去冲绳玩吧……”
4 _" V" K5 ?, x" O9 D2 M$ @  “冲绳?”' u8 s- ]9 z$ Z& C- a6 z2 d! I# S
  “恩,”他往我怀里轻轻蹭了蹭,“那里四季如春,气候好地很,我喜欢暖和的地方。”. y4 f% o, ~& X& C) o: G
  我点点头应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U  e2 ?( g: {# m; m( {8 t& k" B  平日里,倘若下午没有课的时候,总忘不了一起打篮球。但几次看到他在球场上摔倒,怕是左膝的旧伤还在作痛,扶起他来准备一起回去,他却摆摆手对我笑笑,支支吾吾地说没事。这家伙,最拿手的就是逞强。4 q  |6 \7 X3 t% {$ h  j. h
  那天晚上照旧去MUCC等他下班。进了店里却不见他人。
& \- f  m5 y% |& E* j# J4 S* l  “流川,你来啦。”川泽见了我,便对我打招呼。
) z$ P( P, u3 [" n  “他人呢?”
( q0 h& Z7 `* e4 j  “在里面等你呢。刚刚打翻了一碟盘子,我看他像是精神不好,问他他支吾了半天,说是头疼。已经放了他的班了,你带他早点回去休息吧。”5 C! a0 r$ A$ d+ Z& {; `$ Z" T
  休息室里,他坐在一张长凳上,同和子玩耍着。见我进来,仰起头冲我笑笑,脸色些许疲惫。) Z) r5 n5 f# H6 Y8 X- s9 u& q
  “流川哥哥!”
' i! z8 R8 D5 f5 F5 u7 x( M. h  顾不上那小丫头和我打招呼,直奔主题,“不舒服?”4 ?6 ^' M* H+ b- V& H5 _1 i& K/ I1 z
  他摇摇头:“大概这几天没睡好吧……”. _  K' u6 s5 i; [0 _3 G: l
  我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一切正常,“那走吧。”随后等他换了衣服,便与川泽,和子道别。; o2 E3 g4 e2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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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6 10:25:52 | 显示全部楼层
5) \2 ]$ [: u; a8 W6 P1 F
  那天三井回去之后,倒上床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他仍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我嘲笑他的体质来,他凶巴巴地嚷:“你、你有资格笑我吗……五十步笑百步!”看他那支支吾吾恼羞成怒的样子,还真是想笑。
6 ?' k* V7 c& w) ]2 N9 C6 N  “今天别去打工了吧?”
/ v1 V% m' V' Z* L( S" `8 V7 M  “唔不用啊。我又没发烧又没感冒的……”1 g* m" j: V( \6 p8 }
  “……那晚上来接你。”
/ D  B8 T1 ]& L  后来,天色都还未暗下来,就接到川泽的电话,说是三井出了事,让我快些赶去医院。一路上,是从未有过的焦虑与害怕。
- {$ ~9 i' u1 u3 Q) }9 b& p: \3 m- \  冲进病房那一刻,见他坐在床上,川泽在一边陪着他。这究竟怎么回事?川泽告诉我,三井在MUCC的厨房里晕倒,立马就送来了最近的医院里。川泽平和地宽慰我不用太担心,或许只是休息不好的缘故。为了省心,一会还是建议三井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5 D$ c" _4 f% @+ ?0 G  我不知道该说自己是杞人忧天还是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憋闷地慌。- i# U: E( h) G9 s0 q+ j, h5 ]
  而到拿到医生的诊断结果时,我确实已说不出任何话来。“弄错了吧!?拜托再查一次查清楚啊!”拳头重重到打向坚硬的墙。% {: U8 p5 C5 J: Q7 O+ S' y* o/ T! b
  我终于醒悟。& n! M) s. J- l5 y- F
  他在球场上摔倒不是身体瘦弱,而是他病了;他说话支支吾吾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他病了;他整日头疼晕倒不是休息不够,而是他病了。: a, X8 [5 h' j
  那么多代表着病情恶化的征兆,我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H) O$ S) u( F% K
  这样的结果,要我如何让他知道,要他接受。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否则,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他?" a  J8 K& c3 q8 T
  而在他自己知道的时候,却是我没有料想过的平静。" d  f& R$ }  {. X; U
  “脑血管病都有一定的遗传概率。妈妈也得这个病,外公也得这个病。我得了,有什么奇怪的呢。”
7 i7 [3 Z* h4 Z/ z  他躺在床上,话说地很平淡,没有波澜,但双眼却因为怯于与我对视而望向窗外。
0 C6 v* h! k2 k& D& v7 m: s  回想自从他病了住院之后,我便开始每天把他的状况记录下来,也算得是日记。
6 y: g& w6 {/ o& `2 ^7 C  那一本黑皮的日记,之后一直放在抽屉的最深处,一放就是三年多,再没有拿出来看过。如今即将去冲绳,打开那个抽屉,看到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摆放着的,是他的那个黑色的护膝。心里疼地厉害,但仍旧取出日记,一页一页地翻开来。这种感觉,就好象是要把旧时结了痂的伤疤再硬生生地撕开来,扯带着皮肉相连的疼痛。
1 J9 {( J, r, @0 J  99,10,27 星期三 多云
% p' y; }6 @6 k$ y  三井住院已经两个多星期,精神状况还不错。只是他总是容易感到疲惫困顿。
/ r6 A8 l' O) p( h  今天小岛医生和我谈了三井的状况,他告诉我三井会变得越来越嗜睡,睡眠的时间会渐渐变长,四肢也会渐渐无力,可能会伴随着一定程度的失语,或者意识不清。8 N, C) u8 \5 Q6 S
  我知道,三井的状况会越来越差。只是,那个问题,我一直不敢问小岛医生。1 {# P/ B3 U3 {! ]3 m; {
  99,11,4 星期四 晴5 ?+ \! t+ _2 \4 B, ^. s* e
  今天太阳很好,我扶三井在草地上走了两圈。他这些天里的状况都很好。
4 g! s; ?8 w# ]! _0 V8 T  下午的时候,川泽带着和子一起来了,三井见了和子很开心。和子小小的手心握住三井的手,对他说:“三井哥哥要快点好喔,否则和子和爸爸在MUCC好无聊……”三井笑着答应:“一定。”
! r$ B+ T8 I7 c. D: T( ^  99,11,23 星期二 晴
( o( O6 @, H$ q! R; R) \1 a0 U  三井开始出现失语的征兆,无法清楚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y  d; r3 \- V; S  U2 x% H
  我坐在他床边和他说了好多,大多是我说,他听。以前他总是抱怨我半天憋不出几句话的个性,现在逼得我不停地说,他却不能回应我几句。看天色晚了,他努力开口:“……车,晚了。”我知道他在提醒我,快要赶不上最后的末班车了。我摇摇头。
2 W+ m+ m- D( }  我们两个人一起,都已经错过那么多次班车了。现在我错过一班又怎样呢?' X; F9 q0 ?* c7 x* S9 V7 r# g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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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 f8 K' J1 J  我突然想起小三——那只曾经拣来的那只黑猫。
. H1 m  w8 s. P: E1 M  那天天气突变,暴雨倾盆,我在路边看到那只蜷缩在角落垃圾箱边的猫。瘦弱的身子,因为冷而颤动着。右腿上受了伤,伤口还未愈合。
* J0 j7 k" y: ]& k. H( x, R  抱着它回家,给它洗了澡,喂它一碗牛奶。8 v! o4 Q2 T' y1 K$ L) L4 ]
  叫什么好呢?不如就叫小三吧。/ S- A; Y+ r& z1 {8 T7 J% l. ~
  “喂,小三。”试图这样叫它。
' y) j' c4 g4 V! J  v  小家伙碧绿的眼睛抬起来,对着我“喵”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低头下去喝牛奶。
. |1 o* w0 \$ Q* X, _  当我把小三的事告诉三井的时候,他那时已只能靠手指在我手心里写字来维持对话。得知我把一直黑猫叫做小三的时候,他一脸故作认真的怒气,在我手心里重重地写:‘凭什么呀!’要是换作平日里听他这样说,我在心里一定会得意地笑,然后没有任何神情地骂他一句白痴。可是此时的我,多么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n8 n: M7 C! q7 d4 q/ l5 N1 M
  在失语症状还未最严重的时候,我为他备着篮球杂志之类琐碎的书籍刊物,给他消遣之余,我让他努力张嘴念出来。在那段日子里,耳边都是他支离破碎的言语,哪个球队赢了哪个球队;哪个球员拿了MVP等等。
' I1 D; T* d9 h  那一天,我站在窗边,眯着眼睛听着背后的人念出这些熟悉的字句,之后是好长之间的沉默。末了,身后一字一顿地传来他温暖而湿润的话语:“流川,我爱你。”
- u. M* c+ b3 w) {" K  字字艰难,却又字字铿锵。
( b) l3 F' f3 S; T* x) {( C" a3 K  我不敢转身过去。此刻的他,是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可我却害怕地想哭。
; c( I0 F4 c% @- c* Q& S  那阵子,我总是站在窗边,风从打开了的窗子鼓进来。
5 T4 F3 o4 c6 L* G: N  一切的病痛,都是上苍的玩笑罢了。谁又能预料到这样与生俱来的隐疾呢。无奈被选中的人是他。可是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健康的。他也不想的。他不想生病,他想开心地生活,他知道有人会因为这样的他伤心难过。- u  m1 g% `" k. y+ ^
  都说,在一对爱人中的某一个被注定了要离开的时候,上苍会仁慈地选择留下那个更坚强的人来承受。可是,这些日子里,我分明感到,三井笑地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仿佛离别这个字眼远在天边,而我,却生活在日复一日的忧虑与恐慌中。
3 `; o& D8 V! b( R, d  或许没有我,他还能好好地生活起来;但如果要失去他,我不知自己的生活会变成怎样。那么为什么,要被带走的人,是他。
  o3 w# E* d! _7 I  99,12,4 星期六 雨( L8 T. ^; R+ k9 W# ?  H* a
  三井今天非常不好。因为物理治疗的关系,吐了好几次。: H. b/ v6 g1 T; G
  之后一直都在睡,我等了他好久,直到我走,他仍旧在睡。我心里很恐慌,小岛医生宽慰我不要挂心,这是正常的现象。往后的日子,他睡眠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手脚也会渐渐感到失力。! H( V/ g( l& v" ]! j# A$ i* @. o1 q8 K
  我看着床上安静睡去的三井,轻轻抚摩他,从鬓角,到额头。他还是那样,和少年的时候别无二致。
+ s  B+ t1 S: I9 }# G# F, k  99,12,10 星期五 晴
( V/ W+ R% d" y6 E* U/ e/ B9 C  这个冬天比起往年来,更冷,也更漫长。
1 h  @0 B) Q* |: i# f, u) s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小三开始变得很懒。每天蜷缩在角落的软靠垫上,眯着眼睛休息。小三现在的个子也比刚刚拣到那时大上些了。% b& E) P+ _# H) t3 F5 g& P
  我带着小三近期的照片去给他看。坐在他床边好久等他醒过来。抱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他的肩胛骨因为瘦而突出,硌在手臂上都觉得疼。! W& C! j) g# ~9 I% O4 V" c# ]
  虽然身体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但三井的心情始终不错。1 ]% P- ^# S) {  Z
  后来,小岛医生告诉我说,三井是不想让我太担心,所以总是温和地笑着。他拼命地想让我知道他很好。他的善良与忧伤,总是那样深刻。
6 Z/ l0 G: M6 u/ C9 d  99,12,31 星期六 晴, J/ n" r# Y. a+ k
  这最后的一天,是我在医院里陪伴他过的。9 w" T3 @7 K# N
  川泽一家也来探望了三井。我们见到了川泽的太太,年轻温和的女人。和子也还是那样可爱。她趴在三井的床边与三井说话。三井只是安静地听。过了好久,小丫头生气道:“我说了这么多,哥哥怎么都不理我!”川泽有些尴尬地拉过和子说:“哥哥累了,和子怎么能发脾气……”
# Z# j9 O9 B4 F9 G  那时候我觉得难过。多久了,没有听过那家伙的声音了?可转过头去,仍旧遇上他明媚的笑脸。他懂我在想什么,微微抬起手,拉我过去身边。
" [: Q' o& o! T  夜晚的时候,透过病房高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很多烟火在远处的天空上绽放。那里有热闹的庙会,但此处的病房里,却静地有些可怕。三井有些吃力地依在我怀里,身子软地似乎一点重量都没有。他安静地抚摩着我掌心的纹路,随即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从来没有这样惧怕过离别。1 d7 V. W4 n) u% w9 j

7 t6 L7 R$ V1 D% V  7-8
% B% j5 P' V6 ?5 C/ ~; y6 D' }% d, G' r
  7( b& S5 |4 @, d6 l# n* C4 ]6 H
  那些日子里,总是频繁地拥有着相似的梦境。
9 ]9 ^1 d3 w, L8 q3 v- T: j/ S" t  那些在明暗光线中迅速穿梭着的岁月。神奈川的夏天;篮球敲打在水泥地板的声音;所有人的欢笑;还有远处那个戴着红色护膝跳跃着投篮的少年。4 s0 k; f: F5 g+ P$ {5 E; q
  那个人,总是气鼓鼓不服输的模样对我吼,但偶尔也会靠着我浅浅地笑。翻过身子,伸手去够床的另一侧,模糊的睡梦里,摸到一个小小的身体,披着毛茸茸的皮毛——小三安静地伏在床上,懒懒地睡。我轻轻摩挲着它的小脑袋。它喜欢我这样爱抚它,总是享受地晃晃脑袋。
& p# A$ v' d: d3 j( p  我终究还是想念他。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所有的一切。两个多月之前,他就躺在我身边。在黑暗的房间里,我替他按摩酸疼的小腿与膝盖。
. v* y0 g3 Q0 S$ L1 g1 r  00,1,1 星期日 晴( V) X$ J! ^/ C
  我在他床边坐下的时候,他仍旧还在睡眠中。小岛医生将我叫出去,把一个信封交付到我手里。他说,这是三井花费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努力写成的信。4 j- r' A$ ?. n
  我拿着信封坐回到他身边。挣扎了许久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打开。并没有太多的话语,但却因为字迹太大而占满了好几张纸。那些支离破碎的字迹,是他努力拿着笔练习着写下的。" I$ i6 N0 Q/ N7 j$ }# r) E/ {
  他写:‘流川,每次我醒来,小岛医生都告诉我说,你已经在我睡着的时候来过,并且等了我很久。我很想多看看你,可是身体不争气。’0 c, G% e3 ~6 \1 ^
  他写:‘我最不希望看到你难过。所以你要好好生活起来,以后也总会遇上能让你安心的人。好歹我是你的学长,你得听我的话。’
+ h! u! F. I1 n  他写:‘流川,生日快乐。我还想多为你过几个生日……’
9 ?! w9 x/ f: O  白痴,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 c. e8 `3 P" _  我的脸埋在我的双臂里,没有人看到我脸颊上湿冷的眼泪。眼前沉沉地睡着的人,花费了这么多的时光,练习为我写一封信。
6 ~. z0 u1 S& O+ |# b; }8 r/ R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怯懦。如果我固执地不愿承认,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F  y2 b! x; @, S
  00,1,4 星期三 阴
- m0 g1 P# Z  J# W' i  今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独自在病房里,挣扎着起身下床。我上前拉住他,他却使出全部的力气把我推开。
$ H% ^- G; T  H! x. [. F5 P" z* _  在双脚着地的时候,他因为全身的失重感而跌到在我眼前。我紧张地大声吼他:“你任性什么!?”他突然变得沉默,也不像往常那样对我笑了,只是任由我把他轻轻抱回床上。
. v/ J8 v( H1 f6 R; z# o6 Q  没有等我再开口,他抓过我的手,手指无力地在我的掌心里划着。他写地那样认真郑重,横竖撇捺,一笔一顿。我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笔画间努力辨认。
. v6 j6 Z( \7 k6 g% L* k  ‘我想走到你身边。’: t8 W2 w! @# d" y7 L# j
  他那双幽蓝幽蓝的眼眸中,泛起了浓重的雾气。我用力抱住他,他便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
, e1 a/ x/ e/ z/ N' c# s4 d  j7 z  00,1,21 星期六 晴
' \  {+ k+ C! H) J7 L8 z  今天三井几乎一天都在睡。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沉睡的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不吵他。看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3 m$ ~: I5 f" x6 ~; y) e; k  他越来越瘦。被厚实的衣服包裹着,依旧单薄无力。我看这眼前的他,忽然很想念从前一起打球一起奔跑一起吵嘴闹心的日子。
) }& V  e5 F  @- `3 e0 M  有的东西错过后,能找回来;而有的人错过后,就再也追不回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嫌太少。' U  R$ T; }& x  p& v4 u
  喂,快点好起来吧。然后,我着陪你一起去冲绳。
$ @! q$ s$ j* s* ^  日记翻阅到那年一月的末尾,再不敢向后。那是神奈川最长的冬天,也是最万劫不复的冬天。, E# h  z$ `7 W* }8 m
  我将他一直戴着的护膝小心地放进行李箱里。或许这样,便能够感觉,那个人永远都陪着我,不管我走到哪里,拥有了怎样的生活。2 n% B5 g# _* I- ]9 u; J
  8
5 y$ g% G! E! W$ p  那个二月不急不缓地来了。那时的三井,已经变得相当煎熬,总是在阵痛与乏力间反复徘徊。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可大脑却疼痛地让他频繁地晕眩,但他讲不出一句话。
& A5 B. R5 P9 M" {' n' Y6 e  我知道他在痛,他的全身都在痛。
- v7 |6 M* Q* A3 \6 J  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两个人,真的能够紧紧地连在一起。那些在他身上的痛,笔直地贯穿我的心脏,感同身受。而我在他沉睡的时候偷偷哭了这么多次,那满脸的眼泪,也就好象是瘦弱的他在哭泣一样。
+ t% f: \/ X9 |$ u/ b. H2 a; `5 r% F  想到少年时候那样高高在上的自己,那种不为任何人改变的骄傲与冷酷,终于在遇到一个人之后,心甘情愿地卸下来。8 t/ ?7 M3 Y+ P' h0 `
  从来都没对你说过任何情话;从来都没没向你许过任何承诺。
" y& H" f( M8 R+ U  Z+ p$ A  而最终明白,若要我放下所有的骄傲,放下所有的自尊,那也只因为我放不下你。) q; o7 n+ a; p% V
  如果现在重新来过,让我补说一句“我是真的舍不得你走”,还来不来得及?
8 r! i5 P( [; Z. T) `/ ~  倘若那所有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我都说给你听,你会不会回来?
2 V! Y+ L, V( V  t' C2 J; w  00,2,3 星期三 晴$ K$ w: }, {4 p1 b, Q
  引起的脑血管副发病症越来越多。他瘦弱的手臂上插满了管子,总是频繁地做各种物理治疗。喂给他吃的东西,总是不断地吐出来。他看到我的焦虑,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逞强地把一口稀饭憋在口中。我连忙拿过器皿,吼着让他吐出来。8 t; W& q" f9 Q# V2 I/ ]0 G
  他累了,我便扶他躺下睡。
1 t$ R" u9 u2 \$ P  今天的阳光很好,笔直地照射到病房雪白干净的床褥被单上,暖暖的。
9 W6 k5 o# v1 o( x1 h- R  我低着头,沉着嗓音说:“白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暖和的冲绳。”
( i" i( k& ~' s' c& p& @) }$ R  他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我,安心地睡了。- U3 l3 E. j" c: W5 K7 r
  他那样苍白。
1 U( C* Q% R$ _# ]: z+ U- F- t; i  我知道,躺在那里的,是我这一生里最爱的人。这样的爱,以后都不会再有。如此一颗心,全都给了他一个人,怎还会有分给别人的余地。
/ @; o  p: L& V. m& w  00,2,12 星期日 多云
. T4 r+ m8 _" J5 D1 k8 z) M- d( S  明明春天都快要到了,可天气还是这么冷。  g% J6 M$ P* ^) J& ?
  小三很懒,总是蜷在角落的厚垫里面不愿意出来。我向着它勾勾手,它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 B9 ^1 U8 E0 y& `0 Y  今天去看三井,他恰好从睡梦中醒来。他的状况还是那样。各种物理质量还在继续,几乎无法吞咽任何食物。我知道他很痛苦。- g  H, ?2 [: Q4 I) L* W* T2 e. K
  我说笑着把小三懒惰的事迹讲给他听。说着说着,便回忆起以前的日子,那样美好的年纪,那样美好的回忆。) ~/ h  @! h+ a% ?
  他难过地哭了,可是他却又一直在笑。* A4 Z$ r6 U* [
  00,2,23 星期四 雨
) t/ r: z3 m. u. j1 l  这冬天的末尾,居然大雨倾盆。我浑身滚烫地在大雨里站了一夜,就在那个曾经的车站前,看着列车一辆又一辆地驶过去,直到失去知觉。
, o: @/ F9 j8 P  我……我问自己还该写些什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4 \4 I0 B1 R! [7 L0 n
  这样世界还是如往常一样,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0 e4 s) @  s# _( K3 R! o; E& p3 X
  可是,时光却仿佛是静止的。没有喧闹,没有嘈杂。只有病房里宁静的白色和冰冷的温度。
% g- m1 }  u* o+ G) c  真的好冷。# x/ ?. b3 C( b! T
  可是为什么呢。不是要一起去冲绳的吗,那里即将来临的春天,一定很暖。
5 O9 i7 T3 h9 `$ l) A# x9 E* ^  从前,不管是怎样的泥淖险滩都能闯过去,那是因为身边有你。可是如今,要我背负着这么多的回忆踽踽独行,你又怎么舍得先走。
# ]! u) y! T' U4 ^% J6 {  我握着你的手,感觉着它一点一点失去原本的温度。而你,还是那么苍白。你痛了这么五个月,挣扎了这么五个月。现在,终于不再痛了。真好。1 z8 N1 h7 ]: j: M" f" u

) W% w: l& s( J, q* K  q5 ], B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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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6 G" ^0 Z$ K) `+ _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倾倒而下的暴雨。我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哭,又或许,眼泪和雨水糅合在一起,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 P7 `4 E2 c7 w3 Q  看着眼前那辆我们错过了那么多次的最终列车,三井,真的再也追赶不上了。
0 ]1 \3 Y" k/ c& J0 G& L0 S  在那两个星期之后,小三丢了。5 D9 a# r' n2 h# O! ?: X' e* B- M$ g
  或许,是抱怨我两个星期的失魂落魄,没有好好照顾它。我在家里找不到他它。我整条街整条街地找它,一直找到天亮,都还不知疲倦。小家伙总是这样,脾气犟地拉不回来。从前要是受了我的气,一天都窝在沙发下面死耗。
# X8 b! A' D6 M5 t* `1 W1 r. @  是我的错。不该丢着它不管。( ]3 u# F4 S0 \3 B4 r9 s
  我企望在某个角落里再看到它那个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一边。于是我不停地喊:“小三,小三,该回家了……”可是它仍旧没有出现。看着凌晨的日出缓缓升起来,心里的难过就像飞鸟划过天边时留下的仓皇而决裂的踪迹。6 [4 c8 M% k. W; |/ o0 e8 u# {0 P
  小三,该回家了。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在哪儿呢。
- K# X- W8 r4 `- g9 ~  那一夜,我不停地行走,奔跑。最后习惯性地走到MUCC门口。9 O0 X6 s) {+ d( K
  川泽看到我深深凹陷下去的眼,他便懂了。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最后张开口问。( y! l) @3 o# ^
  “他……?”# m/ {# V+ o) D: C8 N
  我低下头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 ^$ F! v4 {! y" t0 \5 K) M  后来,他安慰我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B& X  ~8 `7 z9 k! m$ v! t1 T  和子还是很活泼,单纯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她拉着我的袖口不停地问我:“三井哥哥呢,他好了吗?他怎么还不来看和子呢……”
% L( C) L  O0 i! s  ?8 X0 }  我看着脚边嘟着嘴的孩子,第一次把她抱起来,学着以前三井的样子,抱她。
& L- o# `) a  X6 d  漂亮的丫头对着我灿烂的笑,我却想哭,“三井哥哥不在了,以后我陪和子玩好不好?”
' [! L7 b* H6 @% l6 l. ]  小丫头一听三井不在了,哇地哭了。! ?6 \8 x+ _  K
  她不知道我所说的“不在”指的是什么,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失去他。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 s; t3 j8 U+ g6 s; D6 \  休息室里,他的那件制服还平整地摆在那里。我问川泽要了那件衣服。一切有着他气息的东西,我都拼命地想要保留下来。
7 P- L6 ^0 D, c% p  }3 c9 a  一个长年陪着他的红色护膝;一封用几个星期来练习为我写的信;一件曾经套在他身上的制服;一本写满了他的日记。
2 o, S9 Q( I, N- i0 i  我一直想,能留下这些东西总是好的。那样,也就不至于到了以后,我想要记起他的时候,连他的音容笑貌都无从怀念。$ q5 r* y' v! I
  那一杯玛奇朵的浓烈味道分明很甜,甜腻的焦糖流进肺腑。可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却都是苦的。
% k  z5 S2 L: G. X6 U: D  在那一杯最为苦涩的焦糖玛奇朵之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留出过一滴眼泪。身边所有的人早就习惯了冷酷的流川,我也早习惯了那样的自己。% b5 ]* H0 |& O& g" I
  红色护膝和夹着那封信的黑皮日记本一起被我放在抽屉的最深处,那件制服被我挂在衣柜的里侧。这些,我都不再试图刻意去怀念。就如同信里他告诉我的那样,总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 p) ~& Z1 X: P# O8 K  床边的位置空了又怎样呢?
: H/ R/ h6 m+ r0 G. L7 Q( A  没了那个和我拌嘴闹心拥抱亲吻的人又怎样呢?
+ l( L$ x, l& D% S" u! c5 ^  R  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笑让我哭。! }: M- j; e$ e# z3 @' o$ i9 K% ~
  ‘长大些吧,流川。他可在看着你呢。’
2 I) [% R2 C" L  在无数次想念成疾,想要流泪的时候,我都如此告诉自己,再把灼热的眼泪硬生生地逼回去。怎能让他不安心,看到如此狼狈的我。- \$ Q" p; R; _,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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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e5 u, m0 R4 [) ^  三年里,我每晚都去MUCC喝一杯Caramel Macchiato,一直到夜色晚了才起身回家。) O9 [6 B/ d( A* t# Z( d& E
  整日埋头于学校里,一空闲下来就拼命地在篮球馆里打球,似乎就甘愿这样把自己的生活全部填满。我只是害怕静下来的时候太想他。
7 {4 _1 p, @8 w2 G- N8 L6 k! V. s  每个二月二十三日,便买一束白菊插在家里的花瓶中。
& B+ I- k3 ^: A# _, p( }  有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家门口,总要对着里面喊:“喂,开门。”等了好久,里面都没有回应的声音,于是垂下眼睛,放下手里的东西,摸索出钥匙开门。" v$ `( s2 E( ?. z) @
  转眼,时光已走到二零零三年。距离一九九六年那时候的相遇过去了多久了?
2 \# j) c* u+ @  七年。
. c+ L2 N3 x# I& E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胸口空地发闷,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荡荡。7 E3 C9 E1 ^' H2 @, r) a
  这么多年,习惯有你的日子。可是突然,曾经要把你紧紧拥抱的双臂间,突然被挖空了,这样的空白,还要怎样填补。4 ~( z  R0 m; A' ]) t
  三年前,躺在床上的你虚弱地对我说你喜欢暖和的地方,想要去冲绳。如今,终于有时间,终于有勇气,履行这个曾经的诺言。0 C- f0 M& K1 X4 l* y; s+ s
  整理行李的时候,我带上了那本黑皮日记,和你的那个红色护膝,最后套上你那套制服里的白色衬衫。
* L: L5 l3 s  m, W  心中心心念念:三井,我带你去冲绳。
5 p! Y9 V5 ^. s; V7 c+ R0 }5 g  真正去过那里后才能体会那里极佳的气候。真的很暖。不像你走时的那个冬天里糟糕的天气。4 ]3 L4 ~- I9 X( j9 w
  那里并没有冗长的雨季,你的膝盖不会再在夜晚酸疼地让你无法忍耐。: X7 T/ D& r3 s2 E, X
  那里的蓝子鱼和琉球料理相当可口。3 w# b  V$ e5 X7 E" z- F7 l
  我是想念小三了。那时它是最爱吃生鱼罐头的。$ b6 ~4 X# M, a: R6 X
  眼前的景色如此美,可是如此的福,你们居然都让我一个人独享了。# r8 `/ w/ W6 ?7 @- J. n' \
  知道么,在坐新干线去的时候,生怕会迟到错过的我,竟早到了三个小时有余。
# [- i+ M' M8 E: L# m! f3 D  之前的年岁里,错过了那么多班最终列车,都毫不介意,此次却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害怕赶不上。2 Q  d; X7 }; Y" k$ |% W" V
  我提着行李站在暮色中,看着头顶这片曾经与你共同仰望过的天空。' b; ~; `4 i/ y  m& ^! ?  ]+ u
  那一班最终列车在夜幕中穿过那条街道,眺望著渐渐远去的景色和幽蓝的夜幕,在这样时光与回忆相错的时刻,我总是最想念你。
6 Q9 v( A  u+ T% l  三井,今年,我23岁了。比你都年长了。
' w* ?+ ]% d! I" ~1 [4 d/ A  而你,却永远以少年的模样停留在我的记忆中。
# R, q/ D2 t' e$ i! u0 a  周围的人诧异地看着蹲下身子掩面哭泣的我。
+ ^' e: P, z" ~/ Y0 H9 V  三井,我再也追赶不上你了。% L2 ^3 d1 E9 F! D7 ^
  你那件曾经的白色衬衫,帖服在我身上。那种错觉而生的熟悉温度,就好象你在用力拥抱着我。
7 j9 T: p  m6 s4 I& l; u1 t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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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5 14:24:5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有点长,仔细看,慢慢看,还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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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9 15:00: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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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6 21:33: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沉重,又很有感情的文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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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22 22:01:1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楼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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