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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小的可怜,小到连在医院排队去化验单也能遇到熟人。尽管中间隔了两个胖大的黑女人,我还是很清楚的看见前面女孩脖子上被长长卷发掩了一半的一个玫瑰文身。还没来得及是不是要上去打招呼,她一抬头,已经用目光抓到我了。 - C: z/ {( o1 M+ U'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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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Chris真的是你,”Fay满头的汗水已经把额角的一缕头发沁湿了,牢牢的沾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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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X4 P) g+ ?" ~8 J4 Y: D5 _$ V7 T “恩,什么事情?”尽管我跟她也算是不错的朋友,但是一想到她的未婚夫刚好是我前任男朋友STEVE的弟弟,每次见她都有点说不出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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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k! g* z3 ^" V4 x' v “是这样的,他爸爸的心脏病犯了,可是西班牙那边刚刚进了一大批东西在拍卖会,我必须要赶过去,不然这一季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如同连珠炮一般的说出来,紧紧的拽住我的手,好象怕是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一样。 5 ?/ Q) n7 T- B9 c& q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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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多说一句,Fay尽管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但是已经接管了她家里的一家很大的艺廊,她也因此被熏陶的很有艺术气质:我的意思是,她最喜欢的就是动不动就在自己身上来个文身什么的,STEVE的弟弟不止一次的说他在床上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园丁面对一个花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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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m u, `* n) P7 R' p “那Bryan呢?”我奇怪的问,没见过自己父亲心脏病犯了,而让准儿媳忙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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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yan还在加利福利亚,明天才能有飞机回来。”她好象要哭出来一样,不停的看着时间。 ; v9 C3 e/ H6 i% V
+ a# s( I. o1 p# L5 I, e “那Steve呢?有没有联系他?”本来不大想提起他,但是事情紧急,也顾不得了。 # J4 A% x2 `# p) W* l/ b
0 k& t, p/ ~# z- V “他尽快连夜过来,但是估计也要等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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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想了想,“这样好了,我把我的电话再留给你一个。”我在一张空白的单子上写了几个号码给她,“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尽快联系一个看护过来,然后其他有什么事情让医院跟我联系好了。你手机别关机,我有什么事情会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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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0 Y/ [7 N6 u; j& e. @ 资本主义的医院最大的表现就是不管是什么,要用的时候死活也找不到。我打了一下午的电话,跟住院部的护士老太太说尽了好话,就是分不出一个看护来,一晚上都不行。“我们这边的单子都在排队,我帮你看看下个月能不能联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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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折腾,到下班的时候都没有找到人。 " N$ l: N& e/ L! u- V7 c7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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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我去,我不信了,就一个人找不到。”我在家里赌气样的说,一面收拾了点东西放在背包里。 & H7 I6 h- e! e; {3 i! ~-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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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大姐从厕所里出来,头上还顶了许多发卷,看样子是晚上又要跟她女朋友出去,搞的那么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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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的爸爸心脏病犯了,晚上要人过去一趟。两个儿子都赶不过来,Fay那边忙得一团糟。而找一个陪护估计要等到明年。” 4 b( ]/ c7 I4 b. ?: }; D$ K h
0 V( w! l) r/ z" w2 }: i* u) O5 T “我去。”大姐一把把她头上的发卷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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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你不是要出去么?飞她的鸽子?”我说,有些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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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8 U, x8 j8 ?' |3 ]! ~/ S “她如果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我也没必要跟她出去了。”大姐的行动力总是惊人的,才一转眼,她已经把牙刷牙膏甚至一本小说一大堆卷筒纸通通塞到一个大背包里。 ) a; l" g J1 q& u. v
+ X( b9 r' t! L& `4 k “不是吧?要是老头突然醒转,看见你的裙底春光,不是又要心脏病再次发作过去?”想起好几年前,我们一起去他家做客,那个老头拄着拐杖跟着大姐乱转的样子,我觉得大姐出马是不利于他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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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v0 v7 |6 o a5 B# X “那你挑一个吧,是他一睁眼看到的是内裤好呢?还是他一睁眼看到的是自己儿子的前任男朋友好?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劲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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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y/ u1 C( L. ~ 我只好闭嘴,想起两年半以前他爸爸的心脏病发作还跟我有直接的联系,我就更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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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走廊尽头有热水。”我把一块巧克力放在她的背包里,才觉得有朋友在,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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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姐出了门,马上就给Fay去了一个电话,听见那头长长的出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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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我苦笑了一下,当然是好的了。这个时候谁出面都要比我出面强,自从老头子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把我和Steve像两条野狗一样赶出门以后,我每次经过他家的街口都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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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老头子人还是不错的,我想,至少在一切没有爆发以前,他对我这个他“大儿子的好朋友”还是相当不错的,请我同大姐一起去他们家湖边的度假小屋玩,对我们的招待是周到倍至,有说有笑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已经年近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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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r- q% y, Y9 ~. M" R9 s/ P$ l 其实我父亲很好的。Steve不止一次的说。的确如此,自从Steve母亲过世以后他就一直和两个儿子生活在一起,直到他们离开家,然后他就和两条大狗生活在那座相当漂亮的房子里。 7 B- X& \. a) h!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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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总是有点信仰的好。他爸爸一直说,于是又恢复了每星期去教堂的习惯。“我爸爸结过两次婚,所以他没有资格领圣餐。”有一回Steve偷偷的跟我说,然后我们很有默契的闭嘴:如果知道他有个同性爱的儿子,那后果比结过两次婚不知道坏多少倍。 , ]4 ?6 v2 D! T6 t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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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身体是很不错的,我一直以为他能活到一百岁,当然,这是两年前的想法。 * L9 u* Z# B6 H6 B/ c
$ s# o3 z" d4 X6 J+ F! g 事情坏就坏在,我们以为他爸爸真的老糊涂了,坏就坏在,我们以为作为一个成年人,Steve从多伦多过来的好朋友Sarah会对那天晚上的事情闭嘴,也许根本我就不该在那个新年夜去他家Party,然后在喝了不少酒以后在他家留宿。 2 {0 @2 u( Y5 x* t9 U
- P) }' F9 B' A) q, P4 i$ i 我半夜从沙发上爬起来,溜进客房里Steve睡的小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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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Z8 R2 T8 }6 |' m: ? “Sarah在那边。”Steve压低了声音说,一面对着隔了一个屏风的大床偷偷指了指。 ) a7 W& x) I2 v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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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时候,他告诉我,其实Sarah是挺喜欢他的;如果那时候,他告诉我,Sarah其实并不知道他的性向;甚至如果那时候他干脆把我从他的床上赶走,那么,也许一切会是另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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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9 v) ]9 L$ P: T3 z 但是,他反而往里面挪了挪,在他小小的单人床上给我留了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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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 k/ }. J2 ^/ W; l9 U 我们在黑暗中轻轻的说话,无声的接吻,在新年夜的时候分享这一段温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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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4 f. v! Q4 Q; F& [( k 突然Sarah从大床上翻身而起,抱了被子就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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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紧张的问,Steve好象也吓到了,不做声。 $ K+ U" X$ R# Z5 p5 f9 O* [/ g
, P' ?( v- \* C2 G7 D7 \3 a9 [5 A “不知道。”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我,一种莫明的恐惧从我们之间慢慢的蔓延开来。 3 w, j+ o+ { n# s3 Q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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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敢去叫她回来,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做什么,脑袋好象锈掉了一样。 . a: n+ Z! Z( p$ |
( B5 z3 J) k8 X7 W" T 一直到天亮,我们都没有睡着,而一直到天亮,Sarah都没有回屋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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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怎么是你睡的楼下?”Steve的父亲在早餐的时候问Sarah,我一惊,手里的杯子几乎滑落。 - J2 T- T W5 V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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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给Steve和Chris留一点私人空间而已。”她轻描淡写的说,却不知道一句话就将人推到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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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父亲睁大的眼睛,她也很吃惊的样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家里人其实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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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x" y+ L* R0 N0 U 知不知道都已经晚了。 ; r* d# `7 n+ R! J1 p5 k
. ~$ ]1 q6 Y$ A6 s; E# V 不到一分钟的样子吧,他父亲的脸色慢慢的从发红转成了惨白,有很多很多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他捂住胸口,几乎在椅子上绻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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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父亲的第一次心脏病发作。我不敢去碰他,他的眼光好象要吃人一样,Steve很快挂了急救电话,我在救护车来之前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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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e/ L8 O; M: y 那天晚上,Steve跑来敲我公寓的门,我知道,他是不会回去的了。我们一直沉默到天亮,他很快就开车回多伦多去了。 " Y. O- s# O1 y6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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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老头子出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改遗嘱。 L7 u9 l( |$ `; K* U
A- ]. d6 f( D “让他把所有钱都捐给教会好了!我看他会不会因此上天堂!”Steve在电话那头失控的吼,然后沉默下来,我听见他眼泪滴在话筒上的声音。 - ^$ r* Z* Y' T&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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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了解他,他不是在乎钱的人,他只是在伤心,自己的父亲居然失望到连一点东西都不愿给儿子留做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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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回到Montreal的时候,见到的只是朋友和弟弟,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提他的父亲。我知道,那是他心口的一道刀疤。 $ B% U! C) o+ n8 _8 w, i) G* S
0 d/ `; r+ }" z; L 他渐渐的开始拒绝回来,他不想见到一切有关于那件事情的人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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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包括了我。 ' w/ X! S8 U)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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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收拾了东西去多伦多,我以为,我能够尽可能的弥补他失去的亲情,学业算什么?我还年轻,到哪里都能重新开始。 * x( x- g/ ?: Z# q
J, z# Q6 E# E; ~8 ~ 结果却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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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压力很快的传染到我,我在那个陌生的城市茫然失措。尤其是想到,我有一天,也必须这样面对我的父母,这种感觉就像噩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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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始争吵,因为不知道如何发泄这种压力,于是只好用吵架来掩饰自己心里的脆弱。可每次吵完以后,心里的那份曾经的执着就一点点的裂成碎片,再也补不起来。 " h- Q! H3 o1 Y6 D) `# D# N( w
! ~, a* l. _5 ~ “我想,我们之间是无法继续下去的。”有一天晚上,他说。我点点头,仰着脸不让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9 Z1 Y* e* G* K: G
' B2 p( }/ x" Y \1 w* q 但是还是放不下,于是分分合合的维持着这段隔了五百公里的感情,每次分手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但是每次又鬼使神差的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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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他遮遮掩掩的说,他可能会有一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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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v A. s% b9 W- M# d/ S 是好事情。我挂上电话对自己说,他和我不同,他最初也是喜欢女生的,不过是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起点而已。 3 s. X& x0 y5 H, i,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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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了女朋友以后,我们便真的冷淡下来了,好几个星期也不通电话。有时候我都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分手了,因为其实根本就没有人提出来过。 / [1 f. j- Q0 E+ W. g" x' h; f
' I( {) I* \' o* H4 s- p6 ? 有一次,他一个人跑来我的租的小公寓,我们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做爱,结束的时候我想: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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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D4 M% x' Z4 a8 `5 I- G$ o3 r 事实证明,我的第六感非常的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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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M( c' E0 E$ v* S 圣诞节的时候,挂了电话去他父亲那里,接起电话的那个声音如此熟悉。 - Q1 K% A% j3 x' }* r: H& F
; N: `6 Z1 G, R" Q2 p$ P, f 我一句话没说的挂上了电话,他已经回家了,那头有他父亲的声音,他弟弟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和着音乐传过来,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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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q# |1 w8 J2 Z: X! K9 N 这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份圣诞礼物。 3 |+ M; Q3 G; J$ e
+ R& f: C* M" h: [: Y# g 颓废了快半年以后遇到Peter,他是一个简单的人,有一份简单的工作,想找另一个简单的人,开始一种简单的生活。就像吃过了浓油重酱以后重新遭遇了青菜豆腐,我想这样是好的,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复杂。 0 w2 x' @* ~9 J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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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但是看得出来,他跟我一样,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空的,好象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房客一般。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能百分百爱一个人的人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空着就让它空着好了,留下回忆给自己也不是坏事情。 ' a. d0 w9 \$ X" r; N5 r8 ]
1 e- l7 ^7 F& ]/ R0 c 我们相爱,但是那不是那种猛烈如飓风的爱情,那样的爱情如同麻疹一样,得过一次,终生免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