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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秋假放了十天,我在家整整干了六天活儿。别看我的个子矮,可擗起玉米棒子来并不比父母叔婶慢多少。父亲和叔叔擗完一垄就要抽根烟解乏,往往他们的烟刚抽了半枝我已经擗到了头。擗完以后就要往家里倒腾,村里大部分人家用的都会套上驴车和牛车,只有少数几家用手扶拖拉机——烧柴油的那种,爬坡时会“突突突”响个不停,拐弯的烟囱里随之冒出黑烟。小毛驴让爷爷养得膘肥体壮,干起活儿来浑身是劲儿,每天收工时父亲都把我放在毛驴背上。它走得快了就颠起来,于是我也随着它忽高忽低地颠簸着,那感觉简直比坐沙发还要舒服。% [# i! L( p/ u' b
/ O% @1 R: U0 n& w擗完玉米棒子,割完大豆,地就算腾了出来。该种秋麦了,于是播种机适时地来了。那些播种机都是从南方过来的,他们从南方一直播到北方,北方的土地播完以后就会回家,等到明年秋后再来。那些播种人我是见过的,看起来他们要比村里任何一家都有钱。来的人不多,一般也就两三个,机器最多也只有两台。他们临时住在村委会开会用的那间房子里,斜对面便是小卖部。有一次我去打酱油,路过那间房子时闻到了浓浓的肉香。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趴到窗前往里看:有俩人正在喝酒吃肉,煤气灶上的铁锅往外冒着热气,茁壮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我咽了一口唾沫,伸出舌头舔嘴唇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猛地回头,一个还算周正的国字脸映入了眼帘,看着有点眼熟。他说,馋了吧,进去吃点不?我不置可否,盯着他又粗又黑的两道眉毛,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哪里见过他——原来就是他给我家播的种,怪不得那么眼熟呢!当时我家的地有点儿喧腾,种子下得浅不利于扎根,他便让我立在播种机上增加重量。本来父亲想立上去的,但是他说太重了也不行。那男人见我不说话,便推开了门,继续邀请我,进来吧,我们又不把你煮着吃了,有啥害怕的?我终于忍受不住近在咫尺的香味了,攥着空空的酱油瓶子迈过了门槛。他一股脑给了我很多好吃的东西——瘦肉疙瘩、火腿肠、猪头肉以及五香花生米,吃得我接连打了好几个滚雷般的饱嗝。他笑着问我喝不喝酒,我说不喝,另外两个脸红脖子粗的汉子便哈哈大笑。他问我,播种时,是你站在那个播种机上面了吧?我笑着点头,他还能想起我来。他又问,你们家天天吃肉吗?我摇摇头,不免感到难堪。他抚住我的肩膀,把脸凑到我跟前说,你愿不愿意跟叔叔回家,那样每天都可以吃肉。他的满嘴酒气混着热气喷着我的面孔,我感到恶心,想要呕吐。我想起了奶奶跟我说过的有关拍花的轶闻,那些人往往好言好语或者拿好东西来哄骗小孩,让小孩跟着他们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把小孩害死,剜掉眼睛和心脏用来制药。眼前这个给村里人播种的家伙会不会是拍花的呢,如果是的话那一定完蛋了,我吃了他们的东西,说不定有毒啊!想到这儿,我感到一阵恐惧,赶紧退出门口,撒丫子往家中跑去。他在后面叫着,别跑呀,这儿还有鸡腿呢!他的话混合着耳边呼呼的风声让我更加用劲儿地跑起来,我觉得他就要追上来像抓小鸡一样把我提起来五花大绑扔进车里了。# D" T9 a$ B4 a6 z
& P4 R, A6 y; p9 x一直到看见自家大门我才停下脚步来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咳嗽,肚子又疼起来,于是刚才吃下的好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吐完以后,肚子好受了一点,可心里却难受了,尤其是看到那些还未消化的肉丝时,我差点儿掉出眼泪来,我想我真是比猫还馋。可是一想到这些可能含有毒要的东西吐了出来,我又有点庆幸。回到家我才发现酱油还没打,母亲看到我气喘如牛以及嘴角没抹干净的口水便问我怎么回事。我本来不想告诉她,可惜我还没有撒谎的习惯,并且觉得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应该瞒着她,因为她是我妈。当我原原本本把事情讲给她以后,她的脸上是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好像发生刚才的事情全是因为她。她放下面团,面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摸着我的脑袋说,以后别吃人家的东西了,你想吃啥了就跟妈说,妈给你买。她的口气从来没有如此软弱和温柔,好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疑惑地点点头,她解掉围裙,拿起酱油瓶出去了,走到门口时摸了口袋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父亲不在家,堂屋静悄悄的,白花花的阳光在门槛上流淌着。我发了一会儿呆,想不出所以然。过了一会儿,母亲回来了,除了酱油,她手里还有一个食品袋。她把食品袋塞到我手里说,等会烙完饼妈给你炖肉吃。食品袋里有一块五花肉,还有一小袋花生米和两根香肠。我眉开眼笑地看着它们和母亲。母亲又说,我去那儿看了,人家根本不是坏人,跟你逗着玩呢,那两根香肠就是人家给你的,哎,你这孩子啥时候才能长大呀?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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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起去年的那件事,我有点害臊,恨自己真是不争气。若是现在,就算那个播种的人给我山珍海味,我也不会心动,就算心动也不会行动,因为我已经懂得了自尊的重要。这次播种我没去,因为根本用不到我,况且我的作业还没有写完。我一个人在家里写作业,正写着,敲门声响起。打开大门,果书晴站在门口冲我笑。她说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想问问我会不会做。进了屋,我看了那道题,稍加思索就有了答案,于是给她讲了两遍。她听懂之后我们便一块儿做作业。也许做事有伴儿效率就高,我做得认真而投入,就像有老师在的课堂上一样。天快黑了,作业做得差不多了。果书晴要回家,我便跟在她后面送她。在当街碰到了小四儿,她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跳皮筋。正好没事可干,于是我们三个跳起了皮筋。手心手背之后,果书晴排在第一,接着我跟小四儿石头剪子布一番,结果我排到了末后。果书晴很灵活,在两根松紧带之间辗转腾挪起来轻松自在,就像鸟儿在天上飞鱼儿在水中游那样得心应手。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蹦跳上下翻飞,扎在上面的水红色绸子也像蝴蝶似的翩翩起舞。她边跳边念叨着打油诗一般的段子:香蕉苹果大鸭梨,好吃不给周扒皮;周扒皮爱吃梨,三十晚上去偷梨;我们正在做游戏,一把抓住周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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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I$ Y4 Y! I8 ~2 m. q+ |6 t刚跳几遭,我们都出汗了。果书晴脱掉了外套,合身的短袖汗衫包裹着她细细的腰身。隔着跳跃的小四儿,我发现果书晴的胸脯比肚子高出一点点,就像平原上突然冒出了两个不起眼的小土丘,也像在汗衫里面藏了两个发面饼。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好奇,于是用求证的目光注意了一下小四儿的胸脯,可惜她穿得厚,根本看不出起伏,这又让我有点儿扫兴,便不再单纯盯着果书晴的胸脯了。暮色即将四合,眼前的皮筋已经影影绰绰了,我们不得不收起皮筋相约下次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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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书晴本来是要回家的,可是母亲已经做熟了饭,让她留下来吃完饭再走。父母是在我们跳皮筋时回来的,他们并没有阻止我跳皮筋,我想那是因为有果书晴在。果书晴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家里人还在等她回去呢!父亲说,吃完饭再回吧,要是害怕三哥送你。父亲说的三哥是他自己,他和果书晴一个辈份。果书晴扭捏着,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父亲拿过她手中的书本,放回屋里说,怕啥的,以前我到你家串门要是赶上好饭,那我不是坐下来就吃嘛,有时还跟你爸喝两盅。他这么一说,果书晴就大方起来了,还帮母亲端起了饭碗。; q' O2 t'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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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菜鸡蛋馅盒子、一盘猪头肉、一碗豆腐乳和几瓣剥了皮的蒜摆在桌上。父亲拿起筷子对果书晴说,来来,随便吃点,没啥好东西。她笑笑没说什么,夹过一个盒子。我坐在她旁边,挑了一块瘦肉居多的猪头肉夹到她碗里,假模假样地学着大人的腔调说,伸筷子啊,别拿自己当外人。他们听我这么说都笑了。母亲笑得有些勉强,嘴角咧开后僵硬了片刻才合拢,那根本不是笑。她见我盯着她,便赶紧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她的动作有些窘迫和慌乱,好像在掩饰什么。8 X# ]: J+ [+ t* N' k+ `6 [
& Z; s2 ~, Z# W吃过饭,父亲去送果书晴回家。母亲在堂屋洗涮收拾下来的碗筷。二十五度白炽灯发出了昏暗的光,罩在母亲脸上像是给她蒙了一层薄纱。透过这层“纱”,母亲是怅然若失的。我问她妈怎么回事。她偏过头看着我说,没事啊,你这小脑袋里想啥呢?她用湿漉漉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脑门,然后端着洗干净的碗筷搁进了饭橱。我说,你准是有事儿,我不会看错的,吃饭时还走神儿呢!母亲很诧异,接着苦笑两声道,真没事儿。停顿一下,她又说,你说果书晴好不好?她的问话让我一头雾水,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半晌才说,挺好呀!母亲接着问,你稀罕她?我摇摇头,很是纳闷,这时我却平白无故地想起了葛老师。母亲笑笑,又叹着气,抬起擦干的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她说,我们晓非长大了肯定不像他爸那样,肯定对媳妇好。我无语,端详着斜倚在门框上的母亲。她的眼神望着夜空,漂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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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 e0 b( p4 J. X4 f) O我没有起夜的习惯,通常都能一觉睡到天亮甚至太阳晒屁股,可那天不知为啥偏偏在半夜醒了。我确定没有做梦,只是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说话,好像几只蜜蜂在耳边飞来飞去。没有拉窗帘,一睁眼我就看见了月亮,不是圆的,但只缺了一小块。很亮,可一点儿都不刺眼,我躺在炕上直视着它,想象那些阴影像什么东西。这时我又听见了嗡嗡声,不甚清晰。它干扰了我的睡眠,我披了外套穿上鞋子轻手轻脚出了西屋。我有一种直觉,这声音来自东屋。走到堂屋,月光如霜透过玻璃铺了一地,我的影子像只巨大的蝙蝠支楞着翅膀。蛐蛐心有不甘地拨弄着琴弦,除此之外只有来自东屋的说话声。我走近门口,耳朵差点儿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是的,母亲和父亲在说话,大部分都是父亲在唠叨,母亲偶尔才插上一句。5 Q8 B$ C/ m6 z7 p* u!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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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长时间,腿脚都蹲得发麻了,我才听出了一点儿原委。他们在安静地争论,是关于播种的事情,不,是和那个播种人有关。父亲很生气,口吻又狠又硬,好像母亲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在抽烟,我听得出来,因为他总是把一句话分两次或者三次说完,好像有意留给母亲思考的时间,其实是香烟占着他的嘴呢!他们争论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和播种人说笑,这让他很难堪,他坚信母亲和那个男人之间肯定有什么。母亲极力否认,父亲吐了一口痰,发出“呸”的一声,应该是抽完了嘴里的烟。他说,你甭狡辩,我都看见了!母亲回击道,我脚正不怕鞋歪,我跟他啥也没有,不就说两句话吗,值得你这样,嘴碎唠叨的。父亲压低声音笑了两下,说,那叫说话?看你跟他说话时乐得跟花似的,你多少年没见过男人咋的?还说没啥,那上次他为啥给你两根香肠?他怎么不给别人,咱们村那么多人让他播地呢,你倒是说说?母亲说,你别小人之心了,人家那是给孩子的,你不谢人家也就算了,还……还,唉!' G1 x" A&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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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咋样,你倒是说呀,说我小人之心,我看他才是居心叵测,你们娘俩都是见钱眼开的玩意儿,受不住一丁点诱惑,不就两根香肠吗,有啥了不起?7 K0 G( u7 J2 V: Z: ^6 f9 d# J
0 x) P, D4 z- {8 g m0 G是没啥了不起的,可你摸心口问问自个,你给儿子买过一次还是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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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闭嘴!啪的一声,我想是父亲给了母亲一个嘴巴。因为母亲说到了父亲的痛处,他真的从来没有给我买过香肠,就连其它吃的东西也没买过,除非是他想吃,我还可以沾沾光。( f, @8 }9 I/ G3 F, Q" X
1 l+ V: D V! C# f2 M1 m( T母亲叫了一声,她一字一顿地叫着,娄——大——树,你个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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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2 L% k2 d8 I8 [哼,你骂吧,不说实话老子就打你!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很多,并且伴着粗重的气喘。0 n, k% x: d- v5 ^, m" b# g4 L; E1 H: a
1 e$ F7 a' \' M# o% x好!好!打得好!告诉你,要不是因为儿子我早跟你离婚了,不过你得明白这不是我的错,是你整天捕风捉影疑神疑鬼,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哪怕你穷得叮当响,你想想当初为了跟你来我把我妈都给得罪了,家里人都劝我别来这个穷旮旯子,可我还是来了,因为那时候我相信你,觉得你能踏踏实实地凭本事过上好日子。可你呢,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母亲已经哭了,由于气愤和伤心她忘记了控制音量,所以听起来是那么真切和震撼,我的眼泪也跟着跑了出来。我害怕他们离婚,那样我就有可能跟他们之间的一个人分开,我不要跟妈妈分开,也不想过没有爸爸的日子。这样一想我就哭出了声音,好像他们已经离婚了。+ f( r3 U8 X4 L
% | C$ v! X0 E) B! n门打开了,爸爸和妈妈站在我身边,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将我拉了起来。一接触到他们的身体,我更加放肆地大声哭泣,就好像同时失去了他们。母亲给我抹着眼泪,她说,别哭了,晓非乖,听话。父亲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摩挲着,他的口吻是命令的,别哭了,挺大个小伙子哭啥,没出息!我抽泣着央求他们,你们别吵架了也不要离婚行不行啊?母亲破涕为笑,我们不离婚,妈说的是气话,快去睡觉吧!父亲咧开嘴,两只手掐着我的腰,把我提了起来。像我小时候一样,他拿胡子茬亲密地蹭着我的脸,这种感觉好熟悉,令我怦然心动,令我想起合家欢乐的画面。1 }( }' A2 K& s5 D!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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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心灵还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我对家庭的依赖是多么的强烈啊!它仿佛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对我来说无论失去父母其中哪一个,都和天塌地陷没有任何区别。父亲的举动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温馨,仿佛回到了过去,就是那种习惯被人们称为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许是我被表象蒙骗了,或者是我想得太少,我天真地以为伤口能够完全愈合,而忽略了疤痕的存在以及年深日久中它对伤者心灵的致命暗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