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季白》 BY青歌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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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f0 V; @9 f* d, Y8 ]: S$ b[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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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T9 P2 B) }! s就在他将要没顶的刹那，斜地里伸过来的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使力向上一提，硬将他从水里拖了上来。季白迷迷糊糊地掀开眼帘，蒙戎苍白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晃动，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张，似乎是在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季白很想对着他笑一笑，可是全身没有半点力气，寒意渗透了他的五经八脉，几乎已经把他的血都全部冷凝住了。他好冷啊，甚至比他在清凉殿的时候还要冷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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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睁开眼睛看着我，不要睡，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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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j3 d& u) A蒙戎看着怀里了无生气的这个人，感觉这个身体在渐渐地透明，仿佛立刻就要在他眼前消失了。这种心痛得快要死掉的感受太熟悉了，无可避免地又让他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倒在他怀里的母妃用尽所有的力气叫他快逃的时候，奔涌在他全身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悸痛却又莫可奈何。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只懂得哭泣的孩子，如今他已是祢的王，握有无与伦比的权力，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离自己而去吗？不，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的，他是在战场上能够和军神一战的王者，是连死神也会为之颤栗的男人，他要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和神能够抢走！

蒙戎从地上一跃而起，唤来[浓云]，又拾起掉在地上的披风把季白裹得紧紧的，将他脸朝下地横放在马儿的背上——季白被青骓抛落的时候，披风就被扯下了，否则吸足了水，就会变得象秤砣一样沉重。那样的话，季白绝对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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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p' a) N9 w" f& `; V或许，老天在最后一刻也软了心肠吧。蒙戎翻身上马，通灵的[浓云]仿佛已经知道了躺在它背上的这个人在主人心中是多么的重要，也猜到了主人想要做什么，不等蒙戎发令，就撒开四蹄，开始奔跑。

" C, Q( s. t% \- `高速飞奔的骏马，鬃毛随风飘扬，马蹄有节奏地踏在山原之上，肌肉舒展，匀动饱满的生命之力起伏循环，不停地冲击着季白的腹部。好难受，胃都要被顶翻了，季白从混沌中拉回了一点意识，喉间肌肉一阵收缩，呛出了几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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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S( ^9 y  m  s' y. s, L蒙戎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给予他温柔的安慰。此时[浓云]已经奔出了树林，在向着他们的营地跑去。蒙戎抬起头，看着站在远处帐篷前了望的人群，阴沉的靛蓝在祢之君王深隧的眼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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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蒙戎追着季白消失在树林之中后，辛夫人才回过神来，醒悟到自己竟然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她仓皇四顾，本来站在她身旁的人都在向后退去，将她一个人留在空白的中心。狩猎的人们也策马回来了，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见这种情形，也猜到了几分，自然也没有人肯站到她那边去。辛夫人面若死灰，她挨个地看去，众人都沉默着，瞧着她的目光里尽是畏惧、冷漠、嘲讽、幸灾乐祸……唯有一双眸子闪烁着怜悯与惋惜的神气，辛夫人挣扎着伸出手臂：[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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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c2 y( I. Z+ B) [7 q% B安夫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为什么你就不肯听我的话，忍一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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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夫人哭道：[我知道错了，姐姐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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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3 t2 x2 g7 V6 k) L9 e安夫人轻轻走开了，她不是能够安抚一头怒狮的那个人，她自然也救不了辛夫人。还有那个人，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刻意所为，他究竟只是想除去一个看不顺眼的敌人，还是，有什么更大的企图？安夫人猛然闪了个激灵，她不愿再想下去，她宁可和所有的人一样，当他是个疯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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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浓云从天边飘了过来，云端之上，祢年青君王浓烈的杀气遥遥破空而来。浓云越飘越近，站在土岗上的人们已经能够看清蒙戎森冷的面容和凌厉的目光——被这样分明地透着嗜血气息的目光扫过，人人都噤若寒蝉，跪倒在地。辛夫人还可怜地骑在马上，显得尤为醒目，无所遁迹。[浓云]从她的身边走过去了，蒙戎根本没看她一眼，可是所有的人都很清楚，那只是因为在蒙戎眼里，辛夫人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差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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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戎抱着季白进了他的大帐，随行的医正也全被召了进去，然后众人又纷纷忙碌起来。炭火、姜汤、冻伤药、毯子、衣物……一样样地传进去，没有人再敢怠慢一步，深怕成为第二个倒霉蛋。至于辛夫人，人们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她来，他们把她从马上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冻成冰人了。

6 i/ a) W5 R( C入夜的大帐里温暖如春，炽红的炭火熊熊燃烧，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季白躺在铺了厚厚狐皮褥子的床榻上，虚弱地合着眼皮。他的眼皮很薄，有种透明般的质感。纤长的睫毛如蝴翼一样轻轻拢在眼睑上，投下一圈青黑的影子。因为他太瘦的原因，这影子让人看了竟觉得心酸，仿佛是用手搌一搌就能化掉。蒙戎坐在床沿上，给他掖了掖被角，季白撑开眼，羽睫下的眸光映着火光轻灵流动，依然是那么清澈。

) Y$ g. ?2 J, _. W他问蒙戎：[我死了么？]

[不，你没有死。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会死？难道你忘了，我是大王啊。]蒙戎摩挲着他的眉和他的鬓角，对他微笑。

$ t; u& J  j, h+ U季白黑润的视线停在他的笑容上：[是呵，你是大王……]他轻轻地吁了口气，视线游移开了，[阿白好冷……阿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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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z: P- \5 i; ~) I[这里就是你的家，阿白，你哪里也不能去。]抚在他脸侧的大掌加重了力道，把他的视线重新转了过来，[我不许你离开我。这是命令，听到了吗？阿白？]

最后的那一声呼喊，虽然声音不大，却是真实地从蒙戎灵魂最深处发出来的，颤栗而灼烫。能够打败死神的男子单膝跪在荏弱少年的床前，低下了他高傲尊贵的头，将之埋在少年的颈侧。他的呼吸喷在季白赤裸的皮肤上，使得他抖了一下：[阿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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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热的胸膛紧贴上少年单薄的脊梁，手臂交缠着，躯体与躯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季白在蒙戎怀里瑟缩得如一片秋风中的树叶，蒙戎更加恨不能把他揉进身体里去——他只当他是冷，却不知他其实是在害怕。

& m) {# L( r/ Z3 D0 P' j5 E  m  S事态的发展，未来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象他手心里的纹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可是正因为太清楚了，反而觉得害怕，明明知道面前是深渊万丈，却还是得踩下去，他不是怕自己很可能会跌得粉身碎骨，而是怕自己会再也爬不上来。一旦陷下去了，就不能再脱身，这种害怕其实更象是对命运的憎恶，甚至是对自己的厌弃。那个喜欢躺在浓荫下捧着书本看得入迷的孩子，现在已经离自己如此的遥远了。季白不无悲哀地想，回过身来，他紧紧抱住了蒙戎的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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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 h8 P% m& M- v蒙戎温暖的唇徘徊在他的额头，慢慢地沿着鼻梁滑下来，扫过他的眼睫和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季白温驯地张开嘴，回应蒙戎的亲吻。少年的吻青涩而甘甜，羞怯地与蒙戎灵活的舌尖纠缠卷绕，忽而一闪躲开，又依恋地吸附上来，努力地学习着情爱的技巧。本来只是带着怜惜味道的安抚的轻吻，被他这样无辜地引逗，很快就燃烧成散发着浓郁情色气息的危险游戏。

0 d# X$ |! z, Q9 N[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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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_& Z, C0 d0 Q* T蒙戎撑起身体，唤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季白向上抬起眼眸，目光里水光浅浅，原本纯洁清澈的眼神被这样暧昧的空气衬托着，份外地让人神荡魂移。火焰给季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红的颜色，又投下了几许深色的阴影，朦胧了略有些苍白伶仃的线条，仿佛他的整个人都被笼在一个迷离的梦境中，遥远而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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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做梦么？会不会他睁开眼，身边又变得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如果是那样，他的心还能不能够承受这种痛苦？深黯的靛青与透明的轻蓝在祢国的王眼里变幻交织，飞扬的浓眉不自觉地拧成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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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q; g1 P6 N9 \3 d% S- l蒙戎有些急躁地俯下身去重新寻索季白的唇，他的力道有些猛，牙齿咬破了季白的舌尖，淡淡的腥味在季白口腔中蔓延开。突如其来的痛楚感觉让季白向后退缩了一下，但是迅速地，蒙戎更用力地压住了他。惯于握刀勒缰的手，手心里长着粗糙的厚茧，狂乱地摸索着他的身体，那份粗糙也就深刻地硌在被他摸过的每一寸肌肤上，象是蜿蜒而下的印记，猛烈地灼痛了他。在这样的激情中，其他的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灭国之恨，幽闭之苦，辱兄之仇，还有他亲口答应女君的，要将整个天下握在手中的诺言，都似乎淡了，散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霸道的男子——季白拼命地揽住蒙戎厚实的肩，分裂身体的锐痛一直上窜到脑海，令他心窒到无法呼息。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浸湿了鬓角，在枕上洇成一团水渍。心也渐渐地掏空凉冷了，有两个字在他的齿间翻滚着，起伏着，可是一直都没有吐出来，最后也慢慢地冷去了。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丹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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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 q& L; Z七天后，狩猎的队伍满载而归。驻留于雍都的左师圭容率百官及留在宫中的妃嫔们远至城外三十里迎接蒙戎。浩荡的人群中，季白依旧没有看到丹朱的影子。

但是有些事，季白知道，改变了就是改变了，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

他的身份，现在已经变得尴尬起来。

5 x& x* g  Z' t6 V+ M私下里，人们称他为蒙戎新的宠姬，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小声地传论着他是如何把祢勇武的君王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为了他杀了辛夫人。这些流言比涂了蛇毒的箭镞更狠恶，那些臆想出来的种种揣测，甚至比事实更加象一个阴谋。反而是丹朱，成为阴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人人都同情起他来，好象蒙戎本来应该是爱着他的，只是如今中了季白的邪，才转而迷恋起一个疯子来。没有人去想，也没有人愿意去想，若蒙戎的心真是在丹朱身上的，他又怎么会如此容易地中了季白的邪。

其实，即使是丹朱得宠的当日，也不曾得到过蒙戎象对待季白那样温柔的拥抱和无尽的耐心。丹朱太骄傲了，他的美丽是云端上的仙人，远远的却给人隔膜的感觉，不易亲近。在蒙戎心里，他只是他武功的明证，一件精致的战利品，闲暇时固然放在掌心细细抚玩，但却也仅此而已。

) G0 |! \- F, V: s" d# m季白才是蒙戎内心深处的那个梦，不带功利的，毫无心机的，纯粹地为他而笑为他而哭。这么多年，蒙戎作为祢的君王四处征战，权倾一方，是这个时代威名赫赫的勇者。但恐怕就连原六阳这样对他了解最深的挚友和臣子也不能全然知道，在他的深心里，他依然只是那个躲藏在荷花池塘底下的小孩子，极度地渴望有谁能伸出手来把他拉上去，却又畏怕伸手的人是要害他。因此当季白向他伸出手指，暖暖地放在他的眉心时，蒙戎觉得，季白就是那个伸手给他的人，可以安全地进入他心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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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戎已经跳下了[浓云]，又转过身来接季白下马。带着三分袅弱病态的少年将自己的手放在由下而上伸过来的健壮手臂上，猛然间，透过指尖传过来的暖热体温象烧红的烙铁灼得他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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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q! U8 p; a" x季白略抬的目光从蒙戎的肩上越过去，和另一对眸光交汇，一抹讥诮的冷笑挑上刚刚才出现在人群中的素衣乌发的青年扯动的嘴角。

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祢的王在看着怀中少年时，淡蓝的眼中那比海还要深比天还要广的爱意；只有傻子才猜不到依偎在马前的这两个人，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8 ~7 L( ^3 }! c- [2 p9 }0 ^5 U. O[你背叛了我。]

$ w$ c4 ^! @0 ]/ |# l; w南室殿的主人用目光无声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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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9 J- \* K  N( ^5 v季白从容而坚定地凝望着他，也用目光无声地回答：[不，哥哥，我只是在遵守我的誓言。]

丹朱面上的神色是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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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可以向你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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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_4 ^2 b$ {# u0 E8 L等到近晚的时分，季白终于得空去无人的庭园里见丹朱。暮色笼罩的梧桐树下，兄弟两个人都站在同一片阴影里，可是彼此间却又隔得很开。

+ Z  M; Q7 y1 _" [) h& b. `( K6 v[哥哥，我可以发誓，我绝不做蒙戎的妃子。]季白抬起眼来看着丹朱：[可是，哥哥，我也要你向我发一个誓言。你要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爱上蒙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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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G) E5 T; n4 R" F6 _血色从青年美玉雕成的面颊上褪去了，丹朱沉默地望着远处飞掠过的一只孤鸟，良久，他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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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在昏瞑中渐渐模糊的背影，季白觉得今夜的风竟然是如此的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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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太晚了吗，丹朱？你不肯答应我，是不是代表着，你已经无可挽回地爱上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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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F6 E. e. X2 _* J% T0 T季白回头望着青阳殿的方向，心上感到了无比的惆怅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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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0 F- \# P8 \. Y为什么，你要是我们的仇人呢？

蒙戎。

半夜里醒来，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青年君王酣沉的睡颜。月光宁静地柔和了这张脸刚硬的轮廓，微微上撅的嘴唇更令他的整个表情都显着一种天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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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  A! C- S/ M% g+ b$ l这个男人和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多么的不同啊。

4 B5 N6 A4 p4 D0 W5 P季白想起当时蒙戎的脸上还有未曾拭干的血，还有他看着丹朱的目光，是那么的残酷和凶狠，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他想不起蒙戎看他第一眼时是怎样的表情，或许更正确的说法是蒙戎当时根本没有认真地看过他。如果当时他有注意到他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蒙戎会也封他当妃子吗？会象今日这样爱上他吗？季白笑了，原来自己竟然也是有一点虚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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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7 P" c0 q% k1 [3 ^9 w; Q[你在笑什么？]

( A9 x& K8 ^. V# q蒙戎刚好醒过来，就看见他的笑容。

季白嘻嘻地笑着，拿手去摸他下巴上发青的胡茬。蒙戎低下头去，嘴唇就落在季白的手指上，一根根，细细密密地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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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4 Q! n/ ~( h8 b[阿白，有时候我在想，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傻子？]蒙戎喃喃地在他耳边说，[或许你不是傻子，你是个妖怪，专门来迷惑我的妖怪。]

2 w2 l( T3 u  d[妖怪？]季白笑，[阿白是妖怪？妖怪会吃人，阿白要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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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o+ O9 `' W3 E/ C- q: {( n他钻到蒙戎的怀里，咬他的衣服，象只不安份的小猫。蒙戎搂住他，看着，忽然道：[阿白，做我的妃子吧？我要封你做我的左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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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0 g, g: D8 I$ y即使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一道万丈深渊，他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感到头晕目眩。左妃，那几乎是相当于祢的王后了，他竟然就这样许给他，一个傻子，一个男人，一个被他灭了国的亡国之君！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疯了？

* `, `& J( v9 z! d+ h[大王，这万万不可！]

翌日朝堂之上，以左师圭容为首的一班臣子痛心疾首地伏在丹墀下，力谏蒙戎收回成命。

[大王，左妃为内宫之主，历代以来，非德容兼具，血统高贵之女子不能胜任。大王当日迁臧之亡君入西寝殿已是不妥，如今更要册立其为西寝殿之主，于祖宗规矩，内廷制度不合啊。况且那季白神智昏蒙，似疯似颠，若立为左妃，岂不徒惹北地诸候，西域诸国笑话？大王正当盛年，倘要立妃，也当立娴淑贞容之女子，也好早日诞下龙种，嗣我大祢江山……]

[好了好了，生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别唠叨了。]蒙戎不耐地挥手打断白发老臣的泣血之辞，[这件事你们下去慢慢想，我不管什么规矩制度，那些不都是人定的？至于北方那群养不家的狼，他们想笑话就笑话去吧。]

[大王……]

[起驾回宫！]

明堂上的这一番风波，早已在季白预料之中。而且不仅是大臣们，包括嫔妃们的反应乃至他们心里的种种想法，他都洞若观火，了然于心。

# g* o5 H: W1 k# B) u7 S% c* x' F左妃的位置悬空已久，后宫里哪个妃子不在觊觑着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西寝殿主位？只不过人人都认为右妃容夫人出身名门，又是蒙戎母妃羽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与蒙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左妃之位迟早都是她的，因此才都掩着这份野心。可是如今，半路里杀出个季白来，硬生生要抢走了这个位置，偏他却不过是个傻子，样貌又不出众，虽然是臧的王族，却又是被祢灭了国的囚徒，当真是没半点儿能叫人服气的地方。蒙戎的宠爱又怎么了？宫里的人都知道，天下最不可靠的就是君王的宠爱。高兴的时候捧在手心里当宝一样地疼着，恩断义绝的时候摔在泥里跌成八瓣也不放在眼里，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天蒙戎就腻了呢。宠爱是虚的，左妃这个封号的尊荣和高贵却是实实在在的，谁肯放弃？

- X& t, J/ i( P7 f- F4 i这里面却又有两种心思，一种是认为季白身后必有人在暗地里谋划，而这个人不用说就是丹朱。两兄弟这是要联合起来把持后宫，独擅专宠。另一种却认为丹朱以前占尽风光，现在却被自己的兄弟横刀夺爱，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左妃的位置旁落，心里定不好受。不论怎么想，这两派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汇拢到南室殿来——前者想要巴结奉迎，与丹朱示好，后者一门心思地要来看热闹，顺便再火上浇油给丹朱添点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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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3 L4 C3 m! X( A. n南室殿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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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1 F' Y" h  F此时，南室殿中。

& C$ G9 N' X0 l/ z; \穿着淡黄宫服的少年手执笤帚，慢慢地清扫着庭园里败落的木叶。少年留着长长的头发，按照宫里常侍们的样子梳在背后，用帛巾系着。他扫地的动作舒缓而轻柔，进行得非常仔细。不过他的心思却是游离的，细长韵致的眸子总装做不经意地瞟向庭园中央的六角亭里——白衣如雪的人影就坐在那里，清华如许，冷寂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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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5 E2 T" }# m: p- v2 E少年握着笤帚的手用力得青筋都浮现出来了，他怕自己会扔了它，冲过去抱住那个人，让他能够觉得温暖一点。可是，他不敢。

! S. a2 j3 i  s0 C+ q" ]2 u如果……如果伸出手的话，这个影子一定会碎掉。少年的心上，隐隐地有这样的担忧。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这个寂寞的灵魂，了解在这具美丽高贵的躯体里面有着怎样的骄傲和矜持。少年知道，他的主人是爱着他的君王的，因为唯有在那英武的王的面前，主人才会露出淡淡的微笑——这微笑是这样的美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花都同时绽放，连侍立在一旁的自己都有想要陪他一起欢笑的感觉。

可是王来南室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宫里的人都说，王喜欢上了一个疯疯颠颠的傻子，那个傻子是主人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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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J* O' J& t他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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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C$ \0 L& u5 h* d难道这世上还有人能比主人更加美丽么？难道这世上还有谁比主人更值得爱么？那个叫做季白的新贵，曾经到南室殿来过。苍白瘦弱的孩子般的脸，唯一能给人点印象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而透明。然而怎么样也无法和主人相比，就象太阳之于萤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少年绝不相信，王会爱他而不爱主人。

但是世上的事谁又能说的明白呢？王偏偏喜欢这个傻子，不仅赐给他各种各样的珍宝，还不顾性命地在灾难发生时跑去安慰他，陪他在一起。如今，王竟然要封他做左妃了——那就是说，在王的心里，季白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而主人，不过是王生命中一个精致的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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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啊王，你这样叫主人情何以堪？难道他付出真心，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场镜花水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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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恨恨地，赌气似地把扫帚重重地从地上用力划过，象是想把这些烦恼通通扫掉。最可气的是那些夫人们，她们就象是一群阴魂不散的恶灵，故意跑来道喜，说什么从今以后都要倚仗主人兄弟了。她们根本就是来看笑话的，一次又一次地在主人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口上抹盐！她们难道想也把主人逼疯了吗？

[铮——]

横在石桌上的[绿绮]忽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铮响，泠泠地琴音宛如流水从迅速挥动的指间奔泻而出，每一个音符都象是由操琴者无法说也无处说的心事化成，连绵不绝，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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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闭着眼，咬着唇，他细白的牙齿已经深深陷到柔嫩的唇瓣里去了，沁出了血珠。但是他感觉不到痛。他现在所有的感情，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愤怒和怨恨全都凝聚在他拨弦的指上，他的灵魂在紧绷的冰弦上颤栗，缠绞，撕咬……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近乎自虐地弹奏，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发泄这些。他害怕如果一旦停下来，他会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

- N, H' {) q) H# G" B& W毁了吧，毁了吧，就这样毁了吧！

[绿绮]在说：[他不爱你，他爱的是季白，你的弟弟！]

——不，不对！季白不爱他，季白答应过我的，他绝不会做他的妃子！

- }6 l" T  H  G6 o[傻瓜！你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你竟然相信一个欺骗了整个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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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 M! W# @% n! o% a——不，季白只是想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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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 K1 K9 j  m; I1 k; e[就是因为他要报仇，所以他会抢走蒙戎。他不是为了爱他，他是要毁了他！]

——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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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的，你难道忘了女君要他做的事了么？握有天下！他会为了这个目标不惜牺牲一切的。]

# m/ i9 h$ V* b# F——可是我也曾发过誓，我需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他的，他是我此生唯一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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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3 `' m6 \6 s2 _+ `9 K[他现在还需要你来保护他吗？你看看他的伪装吧，多么完美，多么的无懈可击。你再想想辛夫人是怎么死的？有谁会怀疑他这个幕后的阴谋家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哪里还用得着你的保护？你爱蒙戎和谁是你的君主又有什么关系？]

——我爱蒙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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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莫非还怀疑吗？你听听我所唱的曲子，不是你专门写给他的吗？这里的低音徘徊，多么的甜蜜，他总是这样低低地在你耳边说话，让你脸红。还有这里的跳跃，是你想见到他的忐忑不安；这里的高音，是你们在一起时的欢欣和激情。你的确是爱上了他，所以你不敢向季白发誓。而他，要断绝你的这份爱！]

——不，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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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阻止他，用你能够想到所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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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1 _& u& ^* u——阻止他……是的，我要阻止他，阻止……

; [" s+ A1 u3 B4 b; n6 J9 \, d少年抱着膝坐在夜露深寒的玉阶上，他的身子团得很紧，因为他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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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疯狂激烈的琴音，他从来不曾听过。好象是在那琴里藏着个鬼魂，在用它冰冷的尖牙咬着听者的耳朵，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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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x2 l脸上有点湿湿的感觉，少年反手去抹，才发觉是自己的眼泪。为什么会哭呢？这明明不是悲伤的曲调啊。多少次，主人在百花盛开的庭园里弹起它，都是温柔的，婉转的，轻袅悠远，飘着淡淡的花香。可是这一次他为什么要哭呢？少年不停地去抹，可是眼泪却如掉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咸咸的液体落到嘴里，味道是那样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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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这么弹下去，主人会疯掉的。少年恐惧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 b: Z) U9 j" H幸好，琴声终于停了。

8 D" ^* C# c1 v% l; H; [晨雾中如雪的衣袖委顿曳地，袖口上一点血红，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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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寿，我要你去一趟西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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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g: T! g, p4 m* N& f* x+ W. D丹朱的声音镇定得仿佛那个发疯般弹了一整夜琴的人根本不是他，反而有些冷，有些漠然。

[是！]

少年躬身回答，心上的担忧却更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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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e; c/ w# g2 r2 L6 Y( q[南室殿？]

[是！我家主人请公子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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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0 d* P, X% G; k跪在前面深埋着头转达邀请之意的少年，语气虽然恭谨，礼仪上也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但是总让人觉得在他毫无表情的面目之下忍耐着极度的敌意。

这也难怪他，如今这宫里上上下下，恐怕没有几个人不认为是他这个疯子抢去了南室殿主人应该拥有的尊荣和爱宠。况且他是寿，季白还记得丹朱曾经说过，他本是要被送进狮笼的犯奴，是丹朱救下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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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寿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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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丹朱亦这么说，少年的忠心显然不容置疑。

可是，有忠心固然好，要保护丹朱他的力量却未免太薄弱了一些。

  j* j1 }7 G* `! P' u) g, I) }3 ][李和，你陪我一起去。]

( i: I9 W+ A& U季白畏怯地拉了拉站在身旁的近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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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寿却马上磕了个响头：[我家主人说，请公子一个人去。]

手指松开了，季白怔忡了一下，回答道：[这样啊？……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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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2 w& B. ]2 X9 N0 C/ Y- {并不是意外，只是当预料中的事真的在一步步成为现实时，聪明冷静如季白，也会体味到那种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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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y5 k8 V& Z1 q7 E' w你到底要怎么做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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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丹朱已经换了一件衣裳，墨黑如漆的长发披散在白色如雪的纱衣上，挺直的腰背显露出他一贯的孤傲，然而微微向下勾着的，被头发与衣领遮盖了的纤细的颈项，却在这孤傲之中透出了一点点绝望的伤心，仿佛已经不能够再同以往一样，支撑那美丽的头颅在命运如此低劣的玩笑面前作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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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s5 C* j, e5 s曾经在祢肃列庄严的十万大军之前也能够从容抚琴，曾经以俘虏之身却傲视了整个雍都，拥有当世最稀罕的美貌和音乐才能的臧之公子丹朱，如今已经完全地变成了蒙戎的右侧妃，南室殿主人的丹朱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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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日暮，他在女官的引领下去广鸿殿，在殿外遇见的高贵兄长——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女君所做出的那个残酷决定，更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命运将因此而深深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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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知道，丹朱你还会发下要保护我的誓言吗？

: g5 q/ U  \. c* z, Z- m. W+ h这样没有根据的话，季白不会去问。时间不能倒溯，同样的心情也不会再次重复，彼此的立场都已经改变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 W; V% G/ ]6 V5 t( b无意义的事情，无论是他还是丹朱都不会做的，因为对现时的他们来说，这太奢侈。所以季白也明白，丹朱绝不会是请自己过来喝喝茶，叙叙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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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8 S3 X/ ]* O9 `[绿绮]横在两个人之间的案几上，桐木乌漆，矜持着天下第一名琴应该具备的流韵风华。这么多年来，它是唯一一样伴着丹朱从未有舍弃过他的东西，若是有灵的话，它想必比谁都更了解丹朱心里的痛苦和悲伤。珊瑚珠子般的血滴还凝在它的弦上，就象是琴流的泪水，来不及随着音符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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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昨夜弹了一宿的琴吧？]季白问。西寝殿与南室殿之间虽不若与玄元殿那么近，但是深夜空旷，万籁俱寂，琴声也就格外的能传到远处。籍由琴声所传达出来的操琴者的内心，彷徨挣扎，犹豫愤懑，全部都被另一个彻夜未息的灵魂听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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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去听，也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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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8 @( v! t3 l' [  E" t, L放在白色衣袂上的手，十指已经全部红肿破皮，柔嫩的手指被琴弦勒出了无数的伤口，有些伤口仍然在不停地渗出血来。这在以前根本不能想象。对于乐者而言，手指的重要性甚至强过眼睛或是肢体的其他部份。虽然有过盲者甚至聋人也能成为有名的乐者的先例，但是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没有手的人能弹出美妙的曲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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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的痛苦已经强烈到超过他身为乐者的骄傲了吗？他对蒙戎的感情是不是已经凌驾于他对女君，对业已远去了的故国臧的感情之上了呢？

4 o% ~3 F, _2 u- B季白思索着。

对于季白的问题，丹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茶壶，但是在手指碰到壶把时又很快地向后退缩了一下。另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茶壶，是季白。

[我来吧，哥哥。]倒了两杯茶，季白放下茶壶，[手很痛吗？何必要这样虐待自己呢？]

9 {& U1 f$ ^/ c% n( D( C[痛？]

丹朱亦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不痛那是不可能的，遍布其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痛，火辣辣的痉挛着神经。但是有比这个更痛的，是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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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_: h- ]/ [摩挲着指尖的伤口，丹朱在嘴角边扯开一缕微笑，只是这笑意还没抵达眼眸就已经消失了。

! y# b% f; c5 ]$ k; u- e6 ?* [[痛？这一点点的痛和我心上的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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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想说什么，他自然是早就已经了然于心的，他甚至已经作好了准备来接受丹朱对他最猛烈的指责。辩解的语言从蒙戎决定纳他作左妃起就已经失去了一切的意义，他不能，也无法在丹朱面前说这只是蒙戎个人的决定，他对此一无所知。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丹朱低着头，但季白仍可以看见他的脸色是如此的苍白。

1 `2 B  d% I4 q& ]6 F季白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想伤害丹朱，可是在这个宿命的局里，他与丹朱一样都有身不由己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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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爱上了蒙戎，一个你不应该爱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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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不是一样上了他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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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 w3 b7 r' d丹朱的语气是尖利的，甚至刻薄。

) K. {( }; z: m0 g& h# ~& t[可是我没把我的心留在他床上！丹朱，我警告过你离蒙戎远一点，他是我们的仇人，是亡了臧国的死敌。难道你忘记了女君当日是如何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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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报仇复国才接近蒙戎的？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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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神气古怪。

, f1 g8 R1 t9 D[丹朱，难道你要我起血誓从来没有也不可能爱上蒙戎才肯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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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M& X  e8 p; {: Z季白皱紧了眉，即使是诡计权谋中的勾心斗角，他也从没觉得有这般疲累。

丹朱盯着他，如同盛开的白色牡丹花一样艳色无双的青年慢慢漾开了绝丽的笑容：

( V7 v# e/ ?7 X4 j- n; @[其实，我早就相信的。可是有一个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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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随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然后便看见了蒙戎。

祢年青的王站在内室的门口，用他已经失去了碧空般晴朗颜色的，几近于透明的双瞳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令他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的人。这打击是如此的沉重，使得他根本无法辨清此刻燃烧在他心中的这股火焰究竟是出于愤怒、怨恨或者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

. L7 M% ~0 E; R/ Y( |, v# O昨日原六阳送来北方各部的近况密报，他与有关的朝臣议到近子时才散。因为怕吵醒季白，蒙戎并没有去西寝殿，而是回自己的玄元殿休息。玄元殿离南室殿较远，丹朱的琴声传不到那里去，所以他也不知道丹朱弹了一夜的琴——即使知道又如何呢？他的心现在全部都系在季白身上，再顾不得丹朱了。

丹朱却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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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d8 }' ~( c* ~[南室殿主人求见大王。]

9 i5 ^9 j- f, o8 {0 K晨光中跪在阶下的青年，垂着头，长长的黑发蜿蜒过素色的薄衫，显得他的人是那么的脆弱和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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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N/ F0 _% v+ C$ s& D0 [* ]" I这样的丹朱令蒙戎的心上如针刺般地痛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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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z5 a) _8 y6 Y7 J* l  c毕竟是宠了三年多的人，说没有放过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事。当年费尽心力才捕获的名贵珍鸟，又花了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磨去它的傲骨，驯服在手心里，令它只为了他一个人而婉转鸣唱，其间种种也算用心良苦。第一次看见丹朱朝他微笑时，他被那眩目的容光耀花了眼，知道自己终于收服了这个清高冷傲的人儿，那种得意和快乐直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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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这就是他喜欢的极限了。直到在某一天，一个瘦弱的少年凭空落到他的臂弯里，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在喜欢之外，还有一种感情叫做爱。当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深深凝望他的时候，他心里的欢喜满溢得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撑破了，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这样幸福的感觉远远超过了聆听任何音乐。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带了几分警惕在接近季白的话，那么到后来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把季白囚禁在清凉殿的初衷。

  G' _1 E4 Q4 f, R- o0 P+ b; ]# N在圭山的那个夜里，他跪在不知生死的季白病榻前，向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所有神灵祈求着不要将季白从他身边夺走，为此他情愿放弃他所有的一切。他不想再孤伶伶地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抛下自己而去的恐惧他不要再一次地去尝试。第一次他花了十年的时间，不要命地用尽各种残酷的方法才逼迫自己从中解脱出来。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会疯掉。

[大王的意思是说，您爱季白，是吗？]

丹朱美丽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正在碎裂。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够维持住这种傲然的姿态和冷洌的语气。但是蒙戎只用了一句话就使得他的努力宣告失败：

4 S8 m8 B# o: l  d[我从来没有象爱阿白一样爱过任何人，丹朱。]

% W, m: g( i2 C1 i- l& Z丹朱闭上了眼，晶莹的泪水滑下他的面庞。他骄傲的外壳终于瓦解了，而他的内心却是如此的脆弱而不堪一击，连声音也变得残破喑哑：[季白……他只是一个疯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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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5 D* x9 H+ J4 H0 z# }( |/ H! z为什么你会宁肯爱一个疯子也不肯爱我？难道我没有他好看么？难道我不及他聪明么？难道我所牺牲的一切还不够么？

多少问题在内心里煎熬着，翻腾着，找不到答案。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阿白是我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5 ^0 f7 Y1 x$ Z# V! o0 D+ \5 d4 l蒙戎露出了微带嘲意的笑容。这也是身为王者的悲哀吧？丹朱虽然美丽，但终究是俘虏过来的敌国公子，因为这样的身份，他的聪明反而成了他的不幸。南室殿的酒和食物，总要有近侍尝过蒙戎才会吃；临幸之前也必有人先检查过床铺，确认没有任何致命的东西蒙戎才会躺下。象这样隔着一层膜在相处的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地爱上呢？

丹朱明白这个道理，越是明白他越是恨，恨明明不能够相信他却还要亲近他的蒙戎，恨了然一切却身陷泥潭无力自拔的自己，更恨欺骗了所有人却能够得到蒙戎感情的季白！

[哈哈哈哈……]向来内敛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大笑，一直笑得自己弯下腰去，吐出了一口鲜血。背转手擦去嘴角的血痕，丹朱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冷冷：[大王，你要不要见识见识你最信任的这个人的真面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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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躲到了内室，听见季白来，听见他用完全不一样的语气和丹朱说话。

非常冷静的声音，好象冰块在瓶子里互相撞击时那种冷洌而透明的音调，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小孩子腔调。

心底里慢慢生出一丝寒气，沿着四肢血脉蔓延过全身，仿佛要冻冰了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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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q0 k) \0 P' }) ?2 R0 \但是外面的谈话声还是不受干扰地侵进他的耳朵，连每一个呼吸的停顿，每一处语气的上扬，全部都如此的清晰无比。

[……他是我们的仇人，是亡了臧国的死敌。]

( D9 |1 Y! {) k" E[……为了报仇复国才接近蒙戎的……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从来没有也不可能爱上蒙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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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o2 U  {" ~好奇怪啊，明明只是一些话语，可是为什么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他已经不能够呼吸，不能够感觉，也不能够去听了。胸口好痛，痛到他恨不能晕厥过去，才可以不用去想，原来那个一直被他捧在掌心呵护的小东西，竟然是这样处心积虑地在骗着他。

倘若只是为了活命装疯也就罢了，但是为什么要欺骗他的感情？在他倾尽所有，毫无防备地付出一切之后，却给予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季白，你好狠！

蒙戎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弯刀，他狠狠地盯着对面冷淡地转过头来的少年，忽然大吼一声，拔出弯刀朝季白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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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 h7 o9 X: y$ B9 w刀刃割开空气发出呼啸之声，象死神飞起的袍翼，化作一道厉虹迎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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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w/ |6 G+ F, @" P季白平静地扬起头，不躲也不闪，就这么淡然地瞧上去，目光竟然比刀光更清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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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样卑鄙的人，却可以拥有如此澄澈的眼睛？

. {7 m3 Q( g) i/ y# _蒙戎的手发着抖，弯刀举在半空，可是，砍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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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H5 ~  n5 a5 l4 ]* K看着这双眼睛，他没有办法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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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蒙戎用力地挥下手臂，刀砍在旁边的青铜立鸟灯架上，[咣啷]一声灯架翻倒，几盏白瓷灯盏摔碎在地面上，灯油污了一地。

9 b; d8 w. d0 u9 v& ?, K[滚！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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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_; f  p& T2 A. H' h蒙戎声嘶力竭地大吼，铁青的面色令他看上去如同才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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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U! h) X- G' v1 `季白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男子，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地，恪尽他一国之君的礼仪和风度，向蒙戎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去。

在经过廊下的时候，他收住脚，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茫然站在那里的少年阿寿一笑：[你叫阿寿？]

- ^; x/ e( U  o/ R[啊？是！]

4 G$ U+ V2 Z( g2 Y' z* f阿寿仓惶回答，季白此刻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不同于刚才进来时候那个苍白怯懦的少年，使他没有办法去故意冷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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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朝他弯下腰去：[谢谢你一直照顾丹朱，以后也请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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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寿尚未明白过来，季白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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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5 @: N: U) i0 w2 ^9 S7 O西寝殿外，李和正焦急地等着季白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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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从季白跟着阿寿离开的那一刻起，李和的心上就隐隐地蒙了一层不安的阴云。说起来那是主人的亲哥哥，兄弟间说些亲密的话，不方便有外人在场那也不奇怪，但是连跟都不让跟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主人心智不清，万一中途出个什么差错，如何是好？

2 J8 q0 ~& ~+ U0 x  F# v8 `在门口无意识地打转的少年内侍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在这深宫里十几年，自己见过听过的为了权势、财富、大王的宠爱而斗得亲人反目，朋友成仇的事情还少了吗？以前大明殿的叶夫人和沉香殿的霞夫人，双生的姊妹花，从小到大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连进宫都舍不得分开，多好的感情。可是，因为大王赐给了叶夫人一支西海珍珠簪子，霞夫人只得了一支普通珍珠簪，嫉妒起来竟生生戳瞎了叶夫人的一双眼睛，最后双双被贬入冷宫，尔后又一起死了。听说她们死的时候，互相掐着彼此的喉咙，那两张脸上的狰狞也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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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H3 G# |! i( T  }% X# D/ `+ p李和打了个寒颤。时值初夏，穿过院落的风里已经携了几分燠热，然而他却感觉不到，反有一波又一波的寒意涌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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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n: W: N$ l  a& w5 u- r5 C跟着季白飞黄腾达的这些年，无论是椒房贵戚，还是内侍管事，见着他多是客客气气，巴结奉迎，早不是对待当年那个无所依靠任人宰割的小宦奴的态度了。孝敬到他手里的银钱自然更不会少，因此他不但还清了家里多年的欠债，还买了一间宽敞的院落安置老娘和兄嫂。记得眼睛早花得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老娘哆嗦着腿，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细细摩挲时，满脸仿佛做梦一样的欢喜迷离，还问他：[这里真的是我们家了？]那一刻，他好想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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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季白，就不会有这一切。李和早已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他拼死也要维护这个主子！

  T8 e' a# v8 {李和跺跺脚，不耐烦再干急下去，决定先去奏报蒙戎。

: H. _( K# {: r3 C4 ^- L青竹影里，一介素衫缓缓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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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 K& A$ |- D2 O[公子……]

$ Y' C, y" F* J( r3 C+ G6 M/ h李和大喜，急忙迎上前去。将要走到近前，却猛然收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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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有此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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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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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8 t: n' z& n- {" x5 n" t- W( I季白淡淡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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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没事吧？]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李和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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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季白倦怠地垂下眼，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现在只觉得太累了。

8 z3 I" I" l: [站在空寂的庭院中央，放眼望去，可以看见盛开得正美丽的花丛和西寝殿秀丽的飞檐。在一年前的一个清晨，他也曾站在这里，迷惘着他所要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蒙戎之于丹朱，他之于蒙戎，这其间是怎样剪不断理不清的关系啊，而如今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无论是对是错，一切都不能再挽回。

[李和，你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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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用不了多久，蒙戎处置他的旨意就会下来，如果他所料不错，恐怕他又将回到清凉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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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子的确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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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m# H2 k$ a李和按照季白的吩咐，拣了几件旧衣裳和一些必需的用品，季白想了想又叫他去找了许多书来，一并拿布包了，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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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随意地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李和：[有什么事就坐下来问吧，以后只怕没这么舒服的地方好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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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c4 g# a1 U2 _4 L5 _李和犹豫了半天，倘若是以前他早就坐下了，但是今天的季白，却令他有些畏惧的感觉，竟没有办法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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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一笑：[坐下吧，你站着我说话累得很。]

4 ?2 h9 @7 g# ]/ ?4 j; W! T李和这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

季白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真有变那么多吗？竟然让你这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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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0 F% q6 O9 w& _) ?. f李和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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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在季白去南室殿这一会儿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是明明白白的，眼前这个主子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一个疯了近七年的人，出去几个时辰，回来就象正常人一样了，这样天方夜谭的故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奇迹发生，二是这个人本来就没有疯，他欺骗了所有的人。

答案是明摆着的，要说完全不介意自己象个白痴一样地被他哄得团团转那也是说谎，可是比起心里那种受骗上当过后的不愉快，更迅速反应出来的一件事却是：一个人扮疯子七年滴水不漏，无人看穿，需要多深的心机？又需要多强的自制力和多冷静的判断力？最可怕的还是这个人居然只是名还不满双十的弱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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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你教他如何不害怕？又怎么能够泰然处之，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



34

季白何等聪明，只看李和那份犹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记得小时候他躲在广弘殿的大柱后面，看那些朝臣们如何地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心里也是有着说不出的害怕和厌恶，然而曾几何时他也变成这样的人了呢？仇恨当真能够如此深地改变一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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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了摆手，季白挡住自己疲惫的双眼：[算了，你走吧，趁现在还能出宫，快去吧，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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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全身一震：[不，我不离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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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涩然一笑：[跟着我你会受牵累的。你家里还有老娘，你回去承欢膝下，还能孝顺几年，比又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清凉殿可好多了。]

李和[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抬起乌青的前额来倔强地说道：[我老娘有兄嫂照顾，又有公子给的那许多银钱，就算没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公子，身边没有可照应的人怎么能够？我现在有的都是公子给的，若当此危难时就舍公子而去，我还能算是人吗？再说我以前什么累没受过，哪里就怕公子牵累了？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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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3 X( i5 y6 U季白凝目瞧了他半晌，叹息道：[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季白何德何能……唉，李和你起来吧，既是这样你也要去收拾些随身的东西，找个人给你家里捎个信，多带些钱物给他们。我们这一次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出得来，也许一辈子都再不能了……你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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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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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q& _' j( n5 d, s2 i[大王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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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官尖利高冗的声音穿透了西寝殿里郁结的空气，带着层层余响传递进来。李和惊地一跳，目光投向季白脸上，发觉连他也微微苍白了双颊，唇抿得极薄，显然心里也是紧张着的。

0 |. U* O  o) `6 S) y) W蒙戎的旨意一如季白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将他遣回清凉殿重新软禁起来。宣旨官平板的语调将每个字都抹得很淡很平，好象被熨过一样，波澜不惊，完全听不出蒙戎拟旨时的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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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i4 I, j! L1 u$ {待季白接过了黄绢，宣旨官立刻如换了个人般，笑嘻嘻地对季白说道：[公子怎么惹着大王怄气了？现在大王在气头上，不好劝，公子先搬到清凉殿去住两三天，等大王气消了，定还要接公子回来的。]

季白微微一笑，宫里的人向来势力，如果蒙戎雷霆震怒，态度决绝，此刻宣旨官定没这般好脸色看的。这些人揣摸上意，查颜观色是吃饭的本事，想来蒙戎激怒之下，却还是舍不得他，因此宣旨官才说这番话出来，向他示好。

9 z: ]  b  s0 V# Z/ d" X0 T取下手指上一枚琥珀戒子，塞到宣旨官手里，季白感激地道：[多谢公公了，这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宣旨官偷瞄了眼，见那戒子澄黄透明，成色极好，于是笑着作了个揖：[公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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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语气诚恳：[即刻起，阿白已是待罪之身，今后仰仗公公的地方多了，还望公公多照顾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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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官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笑道：[公子只管放心，咱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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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6 t3 x7 I4 R1 z9 }环顾室内，又道：[公子请快收拾收拾吧，衣服被盖什么的不妨多带点，清凉殿那地方太阴，公子仔细着凉。]

李和搬出包袱：[都收拾好了，在这里呢，公公要检查检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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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3 S" S3 u. A宣旨官探头瞟了瞟，笑道：[公子可别上心，这都是宫里的规矩……瞧过了，没逾矩的东西。]

* W9 J2 E5 R0 s' z李和背了包袱，跟在季白身后出了西寝殿的门，回头望去时，只见重重的宫门一扇扇地关上，隔绝往日种种。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季白脸上的神情——如今的季白，比当日装疯作颠时更高深莫测几分，嘴角含着淡然的笑意，所思所想竟是半点儿也露不出来。在这华丽宫殿里有过的那些爱恨纠缠、喜怒嗔怨，似乎都随着那道放逐的旨意一起，被他抛到脑后给忘记了。

, @( j/ d1 k# r, Z  u+ q2 s公子的心，也未免太狠了。

李和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季白眼里深蕴着的那一丝怅然，他毕竟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名主子，没有见过他还只是公子季白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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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女君说：[阿白，你的心太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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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谙政治，操控权术多年的女君知道，作为一名君主，心软简直是个致命的要害。

) q6 @4 w. _5 V( z3 {1 g比较起来，公子丹朱就要冷硬得多，他按在琴弦上的指尖，从来也不会颤抖。然而丹朱太高傲了，他高傲得对政治王权不屑一顾，因此他也不可能成为一名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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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是硬逼着自己改变的，在清凉殿阴冷刺骨的寒风中，在没日没夜晨昏颠倒的防备中，在装疯卖傻无人倾诉的寂寞中，一分分，一寸寸，硬生生磨硬了原本柔和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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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接过臧的玉玺那一刻起，季白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不可能做回那个如水般温柔的少年，命运已将他推上一条他虽不愿意却也不得不走下去的不归之路。

jiuyao

33

" U0 d4 Q9 t) k西寝殿外，李和正焦急地等着季白的归来。

不知道为什么，从季白跟着阿寿离开的那一刻起，李和的心上就隐隐地蒙了一层不安的阴云。说起来那是主人的亲哥哥，兄弟间说些亲密的话，不方便有外人在场那也不奇怪，但是连跟都不让跟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主人心智不清，万一中途出个什么差错，如何是好？

在门口无意识地打转的少年内侍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在这深宫里十几年，自己见过听过的为了权势、财富、大王的宠爱而斗得亲人反目，朋友成仇的事情还少了吗？以前大明殿的叶夫人和沉香殿的霞夫人，双生的姊妹花，从小到大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连进宫都舍不得分开，多好的感情。可是，因为大王赐给了叶夫人一支西海珍珠簪子，霞夫人只得了一支普通珍珠簪，嫉妒起来竟生生戳瞎了叶夫人的一双眼睛，最后双双被贬入冷宫，尔后又一起死了。听说她们死的时候，互相掐着彼此的喉咙，那两张脸上的狰狞也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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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打了个寒颤。时值初夏，穿过院落的风里已经携了几分燠热，然而他却感觉不到，反有一波又一波的寒意涌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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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季白飞黄腾达的这些年，无论是椒房贵戚，还是内侍管事，见着他多是客客气气，巴结奉迎，早不是对待当年那个无所依靠任人宰割的小宦奴的态度了。孝敬到他手里的银钱自然更不会少，因此他不但还清了家里多年的欠债，还买了一间宽敞的院落安置老娘和兄嫂。记得眼睛早花得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老娘哆嗦着腿，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细细摩挲时，满脸仿佛做梦一样的欢喜迷离，还问他：[这里真的是我们家了？]那一刻，他好想放声大哭。

# b* l  o! L. z5 f. A4 J$ l如果没有季白，就不会有这一切。李和早已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他拼死也要维护这个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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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跺跺脚，不耐烦再干急下去，决定先去奏报蒙戎。

青竹影里，一介素衫缓缓行来。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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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大喜，急忙迎上前去。将要走到近前，却猛然收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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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有此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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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

季白淡淡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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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r: W7 Q7 }5 i! t. Q; v8 S[公子，你没事吧？]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李和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0 K" j# E7 s; W# l7 L[我没事。]季白倦怠地垂下眼，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现在只觉得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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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空寂的庭院中央，放眼望去，可以看见盛开得正美丽的花丛和西寝殿秀丽的飞檐。在一年前的一个清晨，他也曾站在这里，迷惘着他所要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蒙戎之于丹朱，他之于蒙戎，这其间是怎样剪不断理不清的关系啊，而如今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无论是对是错，一切都不能再挽回。

; k* e5 h# g: a2 r4 U$ |, i/ ~: g3 A[李和，你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

相信用不了多久，蒙戎处置他的旨意就会下来，如果他所料不错，恐怕他又将回到清凉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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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 y8 `- ?% y4 c: [' ?  K) I! k# o% t这主子的确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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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0 F% [* C- a% o1 F5 H李和按照季白的吩咐，拣了几件旧衣裳和一些必需的用品，季白想了想又叫他去找了许多书来，一并拿布包了，放在地上。

季白随意地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李和：[有什么事就坐下来问吧，以后只怕没这么舒服的地方好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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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g/ E$ b: R; Z1 W& h- @李和犹豫了半天，倘若是以前他早就坐下了，但是今天的季白，却令他有些畏惧的感觉，竟没有办法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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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一笑：[坐下吧，你站着我说话累得很。]

李和这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

; [4 o# w2 {3 }: I季白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真有变那么多吗？竟然让你这么害怕。]

9 U7 R- x( Q( {9 v# d1 [5 Z. f0 _李和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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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在季白去南室殿这一会儿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是明明白白的，眼前这个主子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一个疯了近七年的人，出去几个时辰，回来就象正常人一样了，这样天方夜谭的故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奇迹发生，二是这个人本来就没有疯，他欺骗了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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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明摆着的，要说完全不介意自己象个白痴一样地被他哄得团团转那也是说谎，可是比起心里那种受骗上当过后的不愉快，更迅速反应出来的一件事却是：一个人扮疯子七年滴水不漏，无人看穿，需要多深的心机？又需要多强的自制力和多冷静的判断力？最可怕的还是这个人居然只是名还不满双十的弱冠少年！

3 d- B6 F- U* ~% C0 V( H/ U+ U5 b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你教他如何不害怕？又怎么能够泰然处之，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



34

( c& p1 |; `. j" C季白何等聪明，只看李和那份犹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记得小时候他躲在广弘殿的大柱后面，看那些朝臣们如何地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心里也是有着说不出的害怕和厌恶，然而曾几何时他也变成这样的人了呢？仇恨当真能够如此深地改变一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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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了摆手，季白挡住自己疲惫的双眼：[算了，你走吧，趁现在还能出宫，快去吧，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5 O0 d! Q7 U# L1 i李和全身一震：[不，我不离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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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涩然一笑：[跟着我你会受牵累的。你家里还有老娘，你回去承欢膝下，还能孝顺几年，比又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清凉殿可好多了。]

5 M+ Y8 x  m; `7 V- L1 Z9 q$ F李和[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抬起乌青的前额来倔强地说道：[我老娘有兄嫂照顾，又有公子给的那许多银钱，就算没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公子，身边没有可照应的人怎么能够？我现在有的都是公子给的，若当此危难时就舍公子而去，我还能算是人吗？再说我以前什么累没受过，哪里就怕公子牵累了？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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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R  [) M% Z# D' z季白凝目瞧了他半晌，叹息道：[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季白何德何能……唉，李和你起来吧，既是这样你也要去收拾些随身的东西，找个人给你家里捎个信，多带些钱物给他们。我们这一次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出得来，也许一辈子都再不能了……你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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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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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u* Q' M' P5 L5 H) L4 U[大王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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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官尖利高冗的声音穿透了西寝殿里郁结的空气，带着层层余响传递进来。李和惊地一跳，目光投向季白脸上，发觉连他也微微苍白了双颊，唇抿得极薄，显然心里也是紧张着的。

- f0 V9 R0 T3 I, ^$ j. ]蒙戎的旨意一如季白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将他遣回清凉殿重新软禁起来。宣旨官平板的语调将每个字都抹得很淡很平，好象被熨过一样，波澜不惊，完全听不出蒙戎拟旨时的心情如何。

待季白接过了黄绢，宣旨官立刻如换了个人般，笑嘻嘻地对季白说道：[公子怎么惹着大王怄气了？现在大王在气头上，不好劝，公子先搬到清凉殿去住两三天，等大王气消了，定还要接公子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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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6 @6 I! U: k) ^季白微微一笑，宫里的人向来势力，如果蒙戎雷霆震怒，态度决绝，此刻宣旨官定没这般好脸色看的。这些人揣摸上意，查颜观色是吃饭的本事，想来蒙戎激怒之下，却还是舍不得他，因此宣旨官才说这番话出来，向他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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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K5 T* D' o2 ~# U# M取下手指上一枚琥珀戒子，塞到宣旨官手里，季白感激地道：[多谢公公了，这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宣旨官偷瞄了眼，见那戒子澄黄透明，成色极好，于是笑着作了个揖：[公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季白语气诚恳：[即刻起，阿白已是待罪之身，今后仰仗公公的地方多了，还望公公多照顾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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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官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笑道：[公子只管放心，咱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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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室内，又道：[公子请快收拾收拾吧，衣服被盖什么的不妨多带点，清凉殿那地方太阴，公子仔细着凉。]

李和搬出包袱：[都收拾好了，在这里呢，公公要检查检查么？]

7 A) o6 c  ]3 r宣旨官探头瞟了瞟，笑道：[公子可别上心，这都是宫里的规矩……瞧过了，没逾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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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背了包袱，跟在季白身后出了西寝殿的门，回头望去时，只见重重的宫门一扇扇地关上，隔绝往日种种。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季白脸上的神情——如今的季白，比当日装疯作颠时更高深莫测几分，嘴角含着淡然的笑意，所思所想竟是半点儿也露不出来。在这华丽宫殿里有过的那些爱恨纠缠、喜怒嗔怨，似乎都随着那道放逐的旨意一起，被他抛到脑后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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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心，也未免太狠了。

李和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季白眼里深蕴着的那一丝怅然，他毕竟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名主子，没有见过他还只是公子季白时候的样子。

5 j4 K, g2 C& |: m4 A0 T9 s那时候，女君说：[阿白，你的心太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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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5 Z, E/ W7 W2 |, d熟谙政治，操控权术多年的女君知道，作为一名君主，心软简直是个致命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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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E- |: n# @8 o2 A/ O比较起来，公子丹朱就要冷硬得多，他按在琴弦上的指尖，从来也不会颤抖。然而丹朱太高傲了，他高傲得对政治王权不屑一顾，因此他也不可能成为一名君主。

季白是硬逼着自己改变的，在清凉殿阴冷刺骨的寒风中，在没日没夜晨昏颠倒的防备中，在装疯卖傻无人倾诉的寂寞中，一分分，一寸寸，硬生生磨硬了原本柔和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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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v( R, N8 ~; n! `# \: S8 n/ x从他接过臧的玉玺那一刻起，季白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不可能做回那个如水般温柔的少年，命运已将他推上一条他虽不愿意却也不得不走下去的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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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F. H- o: S9 K8 [' Z! C- S) C在季白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清凉殿高阔的围墙后的同时，全雍宫最高的建筑——观星塔上，有一个人正从遥远的方向注视着那个几不可见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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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塔在大庙之左，离清凉殿遥遥百里，蒙戎的眼睛再好，也不可能看得见季白的身形。可是蒙戎却一直看着，狠狠地咬着牙，用一种冷到透明的凶狠目光瞪着，盯着，凝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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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0 x; F! ]7 |3 Y他曾经发过誓，今生今世再不要被人欺骗，可是到头来，他小心翼翼交出去的心，还是被人给辜负了，背叛了。他应该恨那个人的，哪怕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过份。他恨他，然而这恨里所包含的意义又是多么复杂，他对季白的爱并没有因他的欺骗而消失，反而因为这恨而更炽烈，就象中了毒，那毒已经入了骨。原来爱也能象野兽的，一旦露出尖利的爪牙来，也是前所未有的残忍，即使是自身也要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季白被他下旨重新禁锢冷宫的同时，他的一颗心，也再次封入了深深的寒潭。

* z) {0 f% V6 y- k6 d+ n. G蒙戎的变化，朝堂上的众臣很快就领受到了。

第二天，向来勤政的祢王没有上朝，大臣们还以为是大王病了，向宫侍打听，却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王宿在长信殿，尚未起。]

长信殿章夫人，出身卑微，原是羽夫人宫中的侍女，因当时蒙戎年幼，羽夫人怕他身边侍候的人不尽心，便将自己的贴身侍女拨了过去。后来蒙戎继位，大封后宫，章夫人也从一介女侍进成妃子，其中多少有些报答她服侍尽心的意思。这位章夫人年纪比蒙戎大许多，容貌也未见有出众之处，因此全无争宠夺权之心，只默默居住在长信殿里，不去引人注意。

) M  k3 b# u- A5 U5 h7 C大臣们面面相觑，要说大王贪色误政，章夫人却是个最没可能狐媚惑人的主儿，况且只一日未理朝事，似乎没那么严重，于是议论了一番后也就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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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o% x7 z* u( p0 i$ [& ^9 M6 Z* ?翌日，蒙戎依旧没上朝。大臣们一打听，宫侍说：[王昨夜饮酒甚多，尚醉未醒。]

/ }3 c- O; i7 @, O0 C如是月余，蒙戎竟然没上过一天明堂，王案上待批的奏章累了三尺多高，上面灰尘堆积，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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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急得跳脚，这些积压的奏章里不少是急待解决的大事，有的攸关边境兵祸，有的攸关百姓性命，可是没蒙戎的旨意，一件都办不成。

, {. p8 K+ B2 O3 T( ~+ S左师圭容只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几乎老了十年，每天他不但要处理处理各种事务，还要听一拨又一拨的大臣跑来抱怨诉苦，讨教办法，更有性急一点的武将为了讨要兵饷不得，一锤子把左师府的大门给砸了个大洞。

当圭容再一次审视镜子里自个儿越来越白的头发和胡须时，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得不冒点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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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圭容也不是没去找过蒙戎，只是蒙戎躲着不见他，宫侍们谁也不敢带他去触大王的霉头。这些天来蒙戎的脾气反复无常，有时因为一些小事便大发脾气，动辄将人问成死罪。如今各宫中无不战战兢兢过日子，尤其怕蒙戎夜宿——争宠虽然重要，可是弄到掉脑袋就太没必要了。

9 W( A& l- A3 g# ~: Q圭容这次也不找谁带路了，半道上揪住一名侍奴问清蒙戎正在安夫人处看宫女们跳舞，便直接闯了去。他是三朝老臣，朝廷股肱，宫侍们知道拦不住，远远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就赶紧躲开了，任由其一路通行无阻地直闯青阳殿。

青阳殿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靡靡扬扬。蒙戎高踞白玉台上，一杯又一杯地将酒液倾倒入喉，偶尔抬起眼来扫一下台下的舞群，眼神阴沉，令好几名舞姬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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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殿的安夫人陪坐在一旁，凝视着蒙戎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和焦虑。发生在南室殿里的事情，她隐隐地知道一点儿，又猜到一点儿，冰雪聪明如她，已经了然蒙戎的反常必是与如今清凉殿里的那个人有关。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仿佛浅得见底，却又深得足以让人失足溺毙。大王只怕就是淹在了这双妖精样的眼睛里，安夫人想着，虽然明知道长此下去祢将危矣，然而莫名地依然有些微地庆幸——幸好王将他关了起来……倘若……能够杀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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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8 s6 v" @. k# l: B3 @3 n曲调出现了一丝混乱，安夫人转头望过去，恰看见白须白发的老臣推开了一名挡路的乐侍，阔步向白玉台走来。
! a- @2 n0 j! S2 l7 D, m  j. O8 I
- {5 p/ l* r6 w9 h3 i7 K安夫人一下就站起来了，台下执戟的卫士拥上去想拦住圭容，但是蒙戎却说话了：[让他过来！]
" e5 G: t9 L6 N
+ h# o; J1 }0 Z圭容庄重地行礼，蒙戎晃着手里的铜樽，琥珀色的酒浆摇荡着，映出一张漫不经心又微微不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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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7 J3 c: W- Q7 t* a' ?) u2 |[老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务要向本王禀报的吗？]

2 d! I9 {$ a0 u( @圭容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正想慷慨陈词，却不经意地对上了蒙戎的眼神。

/ N& s! ~0 O, Q! H& w圭容全身一震，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当时他的职位是太子傅，刚刚跨进玄元殿书房的门槛，跪坐在条案后的稚童回过头来，淡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珠警惕而冷厉地盯着他，那一刻他甚至错觉他的学生是一只小兽，烦燥而充满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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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宫里刚刚平息一场内乱，蒙戎的母妃，先王最宠爱的羽夫人就死于这场内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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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 j- T0 f1 S' U+ z2 W$ q! y幸好蒙戎身边还有个人，一个有春风一样笑容的男孩子，扯着他的袖子耳语：[你看老师的胡子象不象昨天我们骑的那头山羊？]

原左少伯大人似乎先天就带有惟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因子，他对着蒙戎耳语的声音小得刚刚够自己这个师傅听清楚。本来想生气的，可是看到蒙戎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波纹时，他轻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戒尺——原左少伯大人比任何人都关心太子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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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却又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原左少伯来振作大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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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容于当今之世，亦可算得文人之领袖，道学渊源，风骨硬朗却不免古板。他早对蒙戎后宫的混乱有意见了，尤其是如丹朱之流的亡国俘虏竟也收进去，还堂而皇之地册封成什么右侧妃，圭容每言及此，总要大皱眉头。只是他作为外臣，不便对内宫的事指手画脚，更不好说蒙戎不知检点，来者不拒。可心里总憋着这么一件事，不吐不快。

思前想后，忠心耿耿的老臣已经自动将自家大王此番失常的原因归咎于后宫里这些狐媚人心的女人和男人。于是再次揖礼，痛心疾首地开口道：[我王后宫妖媚甚多……]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教飞来的酒樽给打断了。

蒙戎在白玉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还保持着跳起来投掷铜器的姿势。
" `4 b# w) E- ~) D' q
, K9 C; U6 q7 \) d圭容几乎没感觉到疼痛，直到鲜红的血液将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红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6 d7 }/ L( G" D$ m% {1 p/ p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乐侍们停下了手中的乐器，舞姬们忘记了旋转，全都怔怔地看着鲜血不停地从左师圭容的额头冒出，淌下，濡湿了苍苍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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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夫人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扑到栏杆前，大声地命令宫女们给圭容止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她回过身看见蒙戎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逾矩站在了蒙戎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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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1 f5 o& Y4 m1 t安夫人霎时脸色变得惨白，靠着栏杆的身体也摇摇欲坠。然而蒙戎并没有去理她，气势汹汹的青年君主瞪了好一会儿，才袍袖一拂，离席而去，再不管身后这些人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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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容完全被蒙戎这股异乎寻常又突如其来的怒气给惊呆了。他僵直地站在那里，一直到近侍们将他架走，这可怜的老人还依然处在茫然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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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p( X4 A  F6 ~  B+ }安夫人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她向蒙戎之前看着的那个方向望去，一重重的树冠，一道道的飞檐，辨不出哪一抹属于那个人所在的清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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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R: }( N- t. @她错了。安夫人苦涩地想，哪怕现在杀他，也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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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白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清凉殿高阔的围墙后的同时，全雍宫最高的建筑——观星塔上，有一个人正从遥远的方向注视着那个几不可见的黑点。

观星塔在大庙之左，离清凉殿遥遥百里，蒙戎的眼睛再好，也不可能看得见季白的身形。可是蒙戎却一直看着，狠狠地咬着牙，用一种冷到透明的凶狠目光瞪着，盯着，凝望着。

他曾经发过誓，今生今世再不要被人欺骗，可是到头来，他小心翼翼交出去的心，还是被人给辜负了，背叛了。他应该恨那个人的，哪怕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过份。他恨他，然而这恨里所包含的意义又是多么复杂，他对季白的爱并没有因他的欺骗而消失，反而因为这恨而更炽烈，就象中了毒，那毒已经入了骨。原来爱也能象野兽的，一旦露出尖利的爪牙来，也是前所未有的残忍，即使是自身也要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季白被他下旨重新禁锢冷宫的同时，他的一颗心，也再次封入了深深的寒潭。

蒙戎的变化，朝堂上的众臣很快就领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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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向来勤政的祢王没有上朝，大臣们还以为是大王病了，向宫侍打听，却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王宿在长信殿，尚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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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殿章夫人，出身卑微，原是羽夫人宫中的侍女，因当时蒙戎年幼，羽夫人怕他身边侍候的人不尽心，便将自己的贴身侍女拨了过去。后来蒙戎继位，大封后宫，章夫人也从一介女侍进成妃子，其中多少有些报答她服侍尽心的意思。这位章夫人年纪比蒙戎大许多，容貌也未见有出众之处，因此全无争宠夺权之心，只默默居住在长信殿里，不去引人注意。

0 C, f, q& d( l6 S. _- {2 l大臣们面面相觑，要说大王贪色误政，章夫人却是个最没可能狐媚惑人的主儿，况且只一日未理朝事，似乎没那么严重，于是议论了一番后也就各自散去。

翌日，蒙戎依旧没上朝。大臣们一打听，宫侍说：[王昨夜饮酒甚多，尚醉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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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月余，蒙戎竟然没上过一天明堂，王案上待批的奏章累了三尺多高，上面灰尘堆积，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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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急得跳脚，这些积压的奏章里不少是急待解决的大事，有的攸关边境兵祸，有的攸关百姓性命，可是没蒙戎的旨意，一件都办不成。

左师圭容只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几乎老了十年，每天他不但要处理处理各种事务，还要听一拨又一拨的大臣跑来抱怨诉苦，讨教办法，更有性急一点的武将为了讨要兵饷不得，一锤子把左师府的大门给砸了个大洞。

当圭容再一次审视镜子里自个儿越来越白的头发和胡须时，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得不冒点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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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3 j  o7 U, t/ W其实圭容也不是没去找过蒙戎，只是蒙戎躲着不见他，宫侍们谁也不敢带他去触大王的霉头。这些天来蒙戎的脾气反复无常，有时因为一些小事便大发脾气，动辄将人问成死罪。如今各宫中无不战战兢兢过日子，尤其怕蒙戎夜宿——争宠虽然重要，可是弄到掉脑袋就太没必要了。

圭容这次也不找谁带路了，半道上揪住一名侍奴问清蒙戎正在安夫人处看宫女们跳舞，便直接闯了去。他是三朝老臣，朝廷股肱，宫侍们知道拦不住，远远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就赶紧躲开了，任由其一路通行无阻地直闯青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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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殿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靡靡扬扬。蒙戎高踞白玉台上，一杯又一杯地将酒液倾倒入喉，偶尔抬起眼来扫一下台下的舞群，眼神阴沉，令好几名舞姬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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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5 |* k6 h: `" }6 K4 M青阳殿的安夫人陪坐在一旁，凝视着蒙戎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和焦虑。发生在南室殿里的事情，她隐隐地知道一点儿，又猜到一点儿，冰雪聪明如她，已经了然蒙戎的反常必是与如今清凉殿里的那个人有关。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仿佛浅得见底，却又深得足以让人失足溺毙。大王只怕就是淹在了这双妖精样的眼睛里，安夫人想着，虽然明知道长此下去祢将危矣，然而莫名地依然有些微地庆幸——幸好王将他关了起来……倘若……能够杀了更好。

3 @1 I  T1 M$ P# C$ H曲调出现了一丝混乱，安夫人转头望过去，恰看见白须白发的老臣推开了一名挡路的乐侍，阔步向白玉台走来。

5 i! t  F; u1 u; `  p安夫人一下就站起来了，台下执戟的卫士拥上去想拦住圭容，但是蒙戎却说话了：[让他过来！]
0 k$ E1 C! n7 X! t' h2 B
+ o5 O9 V; |' Y+ j' k, b7 K圭容庄重地行礼，蒙戎晃着手里的铜樽，琥珀色的酒浆摇荡着，映出一张漫不经心又微微不耐的脸：

[老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务要向本王禀报的吗？]

$ n' ?4 N4 G* @1 f圭容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正想慷慨陈词，却不经意地对上了蒙戎的眼神。
2 _5 n6 C1 W, d- a
圭容全身一震，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当时他的职位是太子傅，刚刚跨进玄元殿书房的门槛，跪坐在条案后的稚童回过头来，淡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珠警惕而冷厉地盯着他，那一刻他甚至错觉他的学生是一只小兽，烦燥而充满敌意。

# Y, P0 r6 E+ r! S& I3 ^那个时候，宫里刚刚平息一场内乱，蒙戎的母妃，先王最宠爱的羽夫人就死于这场内乱之中。
: N! S: I( H9 b# m2 ]( s
( o+ O- O' g1 O- R幸好蒙戎身边还有个人，一个有春风一样笑容的男孩子，扯着他的袖子耳语：[你看老师的胡子象不象昨天我们骑的那头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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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左少伯大人似乎先天就带有惟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因子，他对着蒙戎耳语的声音小得刚刚够自己这个师傅听清楚。本来想生气的，可是看到蒙戎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波纹时，他轻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戒尺——原左少伯大人比任何人都关心太子殿下啊。

只是如今，却又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原左少伯来振作大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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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g; Q8 q* k/ X# Y* Y: e圭容于当今之世，亦可算得文人之领袖，道学渊源，风骨硬朗却不免古板。他早对蒙戎后宫的混乱有意见了，尤其是如丹朱之流的亡国俘虏竟也收进去，还堂而皇之地册封成什么右侧妃，圭容每言及此，总要大皱眉头。只是他作为外臣，不便对内宫的事指手画脚，更不好说蒙戎不知检点，来者不拒。可心里总憋着这么一件事，不吐不快。
# j0 A( h1 T+ d: H- r# J/ [! u7 i
思前想后，忠心耿耿的老臣已经自动将自家大王此番失常的原因归咎于后宫里这些狐媚人心的女人和男人。于是再次揖礼，痛心疾首地开口道：[我王后宫妖媚甚多……]

" {) _- z/ A, V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教飞来的酒樽给打断了。

蒙戎在白玉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还保持着跳起来投掷铜器的姿势。

$ @7 Y( g2 X: H% }圭容几乎没感觉到疼痛，直到鲜红的血液将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红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 W& k3 D' x4 G# {
) m/ c% J) h- I6 N* k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乐侍们停下了手中的乐器，舞姬们忘记了旋转，全都怔怔地看着鲜血不停地从左师圭容的额头冒出，淌下，濡湿了苍苍白发。

安夫人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扑到栏杆前，大声地命令宫女们给圭容止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她回过身看见蒙戎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逾矩站在了蒙戎的前面。

安夫人霎时脸色变得惨白，靠着栏杆的身体也摇摇欲坠。然而蒙戎并没有去理她，气势汹汹的青年君主瞪了好一会儿，才袍袖一拂，离席而去，再不管身后这些人怎么收场。
6 q! X$ G+ t4 V- b6 R
1 D5 s& U, ?% I) k( C  X圭容完全被蒙戎这股异乎寻常又突如其来的怒气给惊呆了。他僵直地站在那里，一直到近侍们将他架走，这可怜的老人还依然处在茫然的状态之中。

  B7 B$ c# \5 ?$ H6 |安夫人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她向蒙戎之前看着的那个方向望去，一重重的树冠，一道道的飞檐，辨不出哪一抹属于那个人所在的清凉殿。
* B, c/ c* U% k
6 a" z# j7 c4 T0 R# ^8 U$ Q" L0 |她错了。安夫人苦涩地想，哪怕现在杀他，也太晚了。

jiuyao

35

) X8 ?& u3 [8 v1 S- n" J在季白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清凉殿高阔的围墙后的同时，全雍宫最高的建筑——观星塔上，有一个人正从遥远的方向注视着那个几不可见的黑点。

观星塔在大庙之左，离清凉殿遥遥百里，蒙戎的眼睛再好，也不可能看得见季白的身形。可是蒙戎却一直看着，狠狠地咬着牙，用一种冷到透明的凶狠目光瞪着，盯着，凝望着。
' Y, L& c! Z. j! Y2 ~+ |
6 I' U& F. |( O, x: s他曾经发过誓，今生今世再不要被人欺骗，可是到头来，他小心翼翼交出去的心，还是被人给辜负了，背叛了。他应该恨那个人的，哪怕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过份。他恨他，然而这恨里所包含的意义又是多么复杂，他对季白的爱并没有因他的欺骗而消失，反而因为这恨而更炽烈，就象中了毒，那毒已经入了骨。原来爱也能象野兽的，一旦露出尖利的爪牙来，也是前所未有的残忍，即使是自身也要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季白被他下旨重新禁锢冷宫的同时，他的一颗心，也再次封入了深深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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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8 }5 Q' G  j$ d. G( a2 g6 e# f蒙戎的变化，朝堂上的众臣很快就领受到了。
5 n. ?, l* d+ q
: G3 b8 ~' I# h# h, Z" I2 [第二天，向来勤政的祢王没有上朝，大臣们还以为是大王病了，向宫侍打听，却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王宿在长信殿，尚未起。]

" E4 P3 p: l4 [. z3 H) t5 X长信殿章夫人，出身卑微，原是羽夫人宫中的侍女，因当时蒙戎年幼，羽夫人怕他身边侍候的人不尽心，便将自己的贴身侍女拨了过去。后来蒙戎继位，大封后宫，章夫人也从一介女侍进成妃子，其中多少有些报答她服侍尽心的意思。这位章夫人年纪比蒙戎大许多，容貌也未见有出众之处，因此全无争宠夺权之心，只默默居住在长信殿里，不去引人注意。

大臣们面面相觑，要说大王贪色误政，章夫人却是个最没可能狐媚惑人的主儿，况且只一日未理朝事，似乎没那么严重，于是议论了一番后也就各自散去。
8 @& m: M" m0 {- J8 F9 l
翌日，蒙戎依旧没上朝。大臣们一打听，宫侍说：[王昨夜饮酒甚多，尚醉未醒。]

+ U, ~0 F0 q# o$ P如是月余，蒙戎竟然没上过一天明堂，王案上待批的奏章累了三尺多高，上面灰尘堆积，无人理会。
1 w; g( X" {& o
众臣急得跳脚，这些积压的奏章里不少是急待解决的大事，有的攸关边境兵祸，有的攸关百姓性命，可是没蒙戎的旨意，一件都办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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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 {0 ~5 d3 K左师圭容只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几乎老了十年，每天他不但要处理处理各种事务，还要听一拨又一拨的大臣跑来抱怨诉苦，讨教办法，更有性急一点的武将为了讨要兵饷不得，一锤子把左师府的大门给砸了个大洞。

当圭容再一次审视镜子里自个儿越来越白的头发和胡须时，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得不冒点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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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S- W6 f# j' z; O) M其实圭容也不是没去找过蒙戎，只是蒙戎躲着不见他，宫侍们谁也不敢带他去触大王的霉头。这些天来蒙戎的脾气反复无常，有时因为一些小事便大发脾气，动辄将人问成死罪。如今各宫中无不战战兢兢过日子，尤其怕蒙戎夜宿——争宠虽然重要，可是弄到掉脑袋就太没必要了。
: [7 _/ d, z, {' w: d
7 q# ?; u$ \' e/ g) V0 Y) s圭容这次也不找谁带路了，半道上揪住一名侍奴问清蒙戎正在安夫人处看宫女们跳舞，便直接闯了去。他是三朝老臣，朝廷股肱，宫侍们知道拦不住，远远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就赶紧躲开了，任由其一路通行无阻地直闯青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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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殿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靡靡扬扬。蒙戎高踞白玉台上，一杯又一杯地将酒液倾倒入喉，偶尔抬起眼来扫一下台下的舞群，眼神阴沉，令好几名舞姬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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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殿的安夫人陪坐在一旁，凝视着蒙戎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和焦虑。发生在南室殿里的事情，她隐隐地知道一点儿，又猜到一点儿，冰雪聪明如她，已经了然蒙戎的反常必是与如今清凉殿里的那个人有关。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仿佛浅得见底，却又深得足以让人失足溺毙。大王只怕就是淹在了这双妖精样的眼睛里，安夫人想着，虽然明知道长此下去祢将危矣，然而莫名地依然有些微地庆幸——幸好王将他关了起来……倘若……能够杀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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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调出现了一丝混乱，安夫人转头望过去，恰看见白须白发的老臣推开了一名挡路的乐侍，阔步向白玉台走来。

安夫人一下就站起来了，台下执戟的卫士拥上去想拦住圭容，但是蒙戎却说话了：[让他过来！]

圭容庄重地行礼，蒙戎晃着手里的铜樽，琥珀色的酒浆摇荡着，映出一张漫不经心又微微不耐的脸：

[老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务要向本王禀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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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S) L- w& g# D圭容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正想慷慨陈词，却不经意地对上了蒙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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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容全身一震，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当时他的职位是太子傅，刚刚跨进玄元殿书房的门槛，跪坐在条案后的稚童回过头来，淡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珠警惕而冷厉地盯着他，那一刻他甚至错觉他的学生是一只小兽，烦燥而充满敌意。

( g+ b2 ?8 t* s" `# C那个时候，宫里刚刚平息一场内乱，蒙戎的母妃，先王最宠爱的羽夫人就死于这场内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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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蒙戎身边还有个人，一个有春风一样笑容的男孩子，扯着他的袖子耳语：[你看老师的胡子象不象昨天我们骑的那头山羊？]

# I7 Z+ R  v; W4 B( i/ G' W7 ?原左少伯大人似乎先天就带有惟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因子，他对着蒙戎耳语的声音小得刚刚够自己这个师傅听清楚。本来想生气的，可是看到蒙戎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波纹时，他轻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戒尺——原左少伯大人比任何人都关心太子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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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6 T; V% D) U只是如今，却又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原左少伯来振作大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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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9 Y; W# a: v& f( ^, F" G圭容于当今之世，亦可算得文人之领袖，道学渊源，风骨硬朗却不免古板。他早对蒙戎后宫的混乱有意见了，尤其是如丹朱之流的亡国俘虏竟也收进去，还堂而皇之地册封成什么右侧妃，圭容每言及此，总要大皱眉头。只是他作为外臣，不便对内宫的事指手画脚，更不好说蒙戎不知检点，来者不拒。可心里总憋着这么一件事，不吐不快。
  L8 S: _( F! W8 q, A& u: N
思前想后，忠心耿耿的老臣已经自动将自家大王此番失常的原因归咎于后宫里这些狐媚人心的女人和男人。于是再次揖礼，痛心疾首地开口道：[我王后宫妖媚甚多……]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教飞来的酒樽给打断了。

蒙戎在白玉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还保持着跳起来投掷铜器的姿势。

圭容几乎没感觉到疼痛，直到鲜红的血液将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红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乐侍们停下了手中的乐器，舞姬们忘记了旋转，全都怔怔地看着鲜血不停地从左师圭容的额头冒出，淌下，濡湿了苍苍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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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夫人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扑到栏杆前，大声地命令宫女们给圭容止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她回过身看见蒙戎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逾矩站在了蒙戎的前面。

安夫人霎时脸色变得惨白，靠着栏杆的身体也摇摇欲坠。然而蒙戎并没有去理她，气势汹汹的青年君主瞪了好一会儿，才袍袖一拂，离席而去，再不管身后这些人怎么收场。

圭容完全被蒙戎这股异乎寻常又突如其来的怒气给惊呆了。他僵直地站在那里，一直到近侍们将他架走，这可怜的老人还依然处在茫然的状态之中。

安夫人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她向蒙戎之前看着的那个方向望去，一重重的树冠，一道道的飞檐，辨不出哪一抹属于那个人所在的清凉殿。

她错了。安夫人苦涩地想，哪怕现在杀他，也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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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白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清凉殿高阔的围墙后的同时，全雍宫最高的建筑——观星塔上，有一个人正从遥远的方向注视着那个几不可见的黑点。

观星塔在大庙之左，离清凉殿遥遥百里，蒙戎的眼睛再好，也不可能看得见季白的身形。可是蒙戎却一直看着，狠狠地咬着牙，用一种冷到透明的凶狠目光瞪着，盯着，凝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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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被他下旨重新禁锢冷宫的同时，他的一颗心，也再次封入了深深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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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5 e- }& |' Q2 i! U& Q蒙戎的变化，朝堂上的众臣很快就领受到了。

第二天，向来勤政的祢王没有上朝，大臣们还以为是大王病了，向宫侍打听，却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王宿在长信殿，尚未起。]

长信殿章夫人，出身卑微，原是羽夫人宫中的侍女，因当时蒙戎年幼，羽夫人怕他身边侍候的人不尽心，便将自己的贴身侍女拨了过去。后来蒙戎继位，大封后宫，章夫人也从一介女侍进成妃子，其中多少有些报答她服侍尽心的意思。这位章夫人年纪比蒙戎大许多，容貌也未见有出众之处，因此全无争宠夺权之心，只默默居住在长信殿里，不去引人注意。

大臣们面面相觑，要说大王贪色误政，章夫人却是个最没可能狐媚惑人的主儿，况且只一日未理朝事，似乎没那么严重，于是议论了一番后也就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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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月余，蒙戎竟然没上过一天明堂，王案上待批的奏章累了三尺多高，上面灰尘堆积，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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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圭容也不是没去找过蒙戎，只是蒙戎躲着不见他，宫侍们谁也不敢带他去触大王的霉头。这些天来蒙戎的脾气反复无常，有时因为一些小事便大发脾气，动辄将人问成死罪。如今各宫中无不战战兢兢过日子，尤其怕蒙戎夜宿——争宠虽然重要，可是弄到掉脑袋就太没必要了。

圭容这次也不找谁带路了，半道上揪住一名侍奴问清蒙戎正在安夫人处看宫女们跳舞，便直接闯了去。他是三朝老臣，朝廷股肱，宫侍们知道拦不住，远远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就赶紧躲开了，任由其一路通行无阻地直闯青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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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殿的安夫人陪坐在一旁，凝视着蒙戎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和焦虑。发生在南室殿里的事情，她隐隐地知道一点儿，又猜到一点儿，冰雪聪明如她，已经了然蒙戎的反常必是与如今清凉殿里的那个人有关。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仿佛浅得见底，却又深得足以让人失足溺毙。大王只怕就是淹在了这双妖精样的眼睛里，安夫人想着，虽然明知道长此下去祢将危矣，然而莫名地依然有些微地庆幸——幸好王将他关了起来……倘若……能够杀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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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调出现了一丝混乱，安夫人转头望过去，恰看见白须白发的老臣推开了一名挡路的乐侍，阔步向白玉台走来。

安夫人一下就站起来了，台下执戟的卫士拥上去想拦住圭容，但是蒙戎却说话了：[让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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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务要向本王禀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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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容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正想慷慨陈词，却不经意地对上了蒙戎的眼神。

圭容全身一震，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当时他的职位是太子傅，刚刚跨进玄元殿书房的门槛，跪坐在条案后的稚童回过头来，淡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珠警惕而冷厉地盯着他，那一刻他甚至错觉他的学生是一只小兽，烦燥而充满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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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7 [% C  y3 h- y4 K0 `+ h幸好蒙戎身边还有个人，一个有春风一样笑容的男孩子，扯着他的袖子耳语：[你看老师的胡子象不象昨天我们骑的那头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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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却又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原左少伯来振作大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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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容于当今之世，亦可算得文人之领袖，道学渊源，风骨硬朗却不免古板。他早对蒙戎后宫的混乱有意见了，尤其是如丹朱之流的亡国俘虏竟也收进去，还堂而皇之地册封成什么右侧妃，圭容每言及此，总要大皱眉头。只是他作为外臣，不便对内宫的事指手画脚，更不好说蒙戎不知检点，来者不拒。可心里总憋着这么一件事，不吐不快。

思前想后，忠心耿耿的老臣已经自动将自家大王此番失常的原因归咎于后宫里这些狐媚人心的女人和男人。于是再次揖礼，痛心疾首地开口道：[我王后宫妖媚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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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教飞来的酒樽给打断了。

, }: V" n5 f. t$ o" J- l9 j蒙戎在白玉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还保持着跳起来投掷铜器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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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乐侍们停下了手中的乐器，舞姬们忘记了旋转，全都怔怔地看着鲜血不停地从左师圭容的额头冒出，淌下，濡湿了苍苍白发。

安夫人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扑到栏杆前，大声地命令宫女们给圭容止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她回过身看见蒙戎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逾矩站在了蒙戎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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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夫人霎时脸色变得惨白，靠着栏杆的身体也摇摇欲坠。然而蒙戎并没有去理她，气势汹汹的青年君主瞪了好一会儿，才袍袖一拂，离席而去，再不管身后这些人怎么收场。

圭容完全被蒙戎这股异乎寻常又突如其来的怒气给惊呆了。他僵直地站在那里，一直到近侍们将他架走，这可怜的老人还依然处在茫然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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