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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时期的留日大学生性心理生活——郁达夫《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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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7 10:19: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debug 于 2010-8-27 10:23 编辑 3 ^9 y7 H3 u#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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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时期的留日大学生生活——郁达夫《沉沦》
6 J6 j- Y3 C' i2 F& m- x4 f看了感觉挺好,我看完后沉思了好久!文中描述了五四时期留日大学生的性心理和生理,包括性幻想、打飞机、偷窥、嫖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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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 {: F) }9 F7 `: l4 r0 Thttp://www.cnread.net/cnread1/mjfc/y/yudafu/ydfz/002.htm
 楼主| 发表于 2010-8-27 10:25:32 | 显示全部楼层
■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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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l4 b7 e# d- }+ b( e' v, l  k; P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 n! d: Z5 C* m* ^; d- R2 P: I
! f, L3 C7 Q+ W7 w5 [. t: h: T7 T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1 w6 R; X! e$ t& A! i) |
, V# L' z2 ?4 V$ I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9月的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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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w6 m" M0 X0 B2 b% T; j! N& A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Oh, you serenegossamer! You beautiful gossa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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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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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 y# b+ U7 x9 h/ f8 {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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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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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9 g0 I( ]+ k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 T" Z1 U. p!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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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3 g. {2 q5 d/ I0 q2 E: M
3 Z2 n1 s7 g! _# Y: N: K6 l  Behold her, single in the field, 4 J! S6 C/ a; M% w  U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0 e6 G8 Y! w; l1 K) [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 f+ o" R1 h$ s# r4 `  Stop here, or gently pass!
( U0 Y0 E4 t( I3 Q. D2 c2 c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 N4 c9 |( W4 m5 C7 A6 X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0 j6 M: ]# j- {
  O, 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1 d0 K6 v- r8 q+ ?1 i* y
  Is over flowing with the s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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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L& ~) m, F5 K/ C' W
9 R5 E' X4 o3 |' o! l' }9 }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O& E3 Z  [' Z' x8 A' Q5 t& X- @8 K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 _5 Z+ D. `) D# L
  For old, unhappy, 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o:
4 ]# t8 i, L+ ^6 R) P: L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 y) T/ }( w% m4 A! S9 v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6 Y$ {  S! ^% \2 h* e0 D  Some natural sorrow, loss, or pain, : u7 A% N% l7 w( j; F# w' a
  That has been, and may be again? & g$ N5 q  {: h1 @. Y

2 @5 q2 q, g. e" m6 i3 u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s《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 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2 c) f/ G% E  S, q  h/ `! G1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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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 G, L' a0 u! o7 D7 d0 }

& K# c+ ~+ P3 }3 |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 h, B) M- j6 N% @6 b6 V; m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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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 R% i; B# {2 N5 |' L

( K, t) L* m; B, J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 e- h9 l; Y7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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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 @& K, d* W% A  ^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 Z( w. n$ l0 }$ y1 q0 m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0 W+ S  r. v9 ^: H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7 |. ?9 A$ C, }. ]3 P; a; M1 Y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 U7 m' b5 C+ R8 |: t$ [+ Q/ U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 m. X6 G% N- R2 x% P. h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 l! ^2 T4 P8 m2 p. O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3 q0 m) L" ^) C  O) O% a9 m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 D$ ]6 f; z" g) V8 r2 _. e2 q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6 m1 T% j7 `) O. ]3 x, I5 c1 M6 `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 z. b5 }0 ^4 `& J9 U+ h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 r& {/ S1 J* S! M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 H! Q7 ?9 C! ]9 H5 m7 i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0 ~& _- _* a) ?' i! P; E9 }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 ], G7 @3 t. l" B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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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 Y! p) Z! B6 K

; m4 c3 w# e  E& W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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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I& w" C; o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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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G/ Y' |$ B9 o% R& c+ B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 N* s5 ^)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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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 ]. E# s2 S) A9 e,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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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27 10:25: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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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_* }6 Z  `  }- ?& a6 E+ |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9 g/ w) C1 b1 ]" \1 i

9 J9 |! q1 S# S4 h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接连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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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A1 |$ N5 Y, \; s* J5 C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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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看,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0 ~' Q, ^7 O" g6 e& I, y0 a

% p  G+ I% v" c/ @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9 K( g0 v6 b,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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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 f% S* k/ g1 r1 i" f  \

, A$ w# e, U8 s2 J4 T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 9 l% E$ X- d' K!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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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8 h7 ]$ o4 m9 f7 A) O  W" V

% @1 Z5 H) w5 @+ c+ V) c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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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E9 j1 s& g4 N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2 c" O, y6 ~4 y# I7 I' |

) R; O  ?$ K! F3 }& c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2 o* x6 H$ r4 v7 W$ x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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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上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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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 {& P& K* C& n7 K" H

, U$ W5 X+ h2 g2 d: Y! D: x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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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 @! d  p( N  p7 {  “不知道!” ; o1 I. y) D9 }. O0 `" `. i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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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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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卑怯者! ; m/ [$ r' w; z5 ~8 H, }

; o! |8 H$ R2 B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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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A$ H! U& o* e& N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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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q, @8 O! f9 q/ L& W  “Oh, coward, co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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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3 [  {. B6 Z4 {$ K9 n% k9 u

  G1 q; U& q. M6 K$ }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4 P& u* J! V" i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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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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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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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I7 o" k) l( j9 U3 v1 P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 D. L" q+ `0 @9 D' A+ v/ l  A

, [+ ~: j, o* A3 C$ B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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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8 B9 s- S2 f3 D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v' Y# p1 R% a9 }& {0 _: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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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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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T3 \" H2 b& N% E* s( Y  “槁木的二十一岁! / O7 }5 ^/ S6 }" c6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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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灰的二十一岁! . J$ K( g6 C9 l/ C

- |+ e( h. i0 |2 |( Z; i( D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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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_2 }: m& W# b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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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K1 W5 ?% h! A6 J3 D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 I: j. I* ?4 Y

  y$ v$ }+ u# h1 Y4 }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 I2 u6 f"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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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 m9 H9 @; C$ l6 U$ e6 P- }# [

  C3 k: \3 S/ b/ T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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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V- N) |/ Z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 M3 l: q) m6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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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27 10:26: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1 s0 m; |4 v$ Y# n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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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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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c# }7 |# X- s/ U/ |; g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了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 r3 l- c$ @! M; m0 C( A
* u: E, Y( f( M, m  s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1 r+ I. J# k. V, I. q2 r+ [, `
, Q# M, v2 G5 t. T: s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9 v* J) ?2 n' O+ g. c( `" q
6 {2 |& n# |& U) p  N6 C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释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1 a; j4 O/ Z# w, ~. ?( Z

2 |( s6 _  x# |: e" ^+ D8 \$ `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5 w* A6 ]9 N  N1 a

- m) x2 z* P1 f+ L: b3 D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 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19岁的秋天。 % k1 l* y0 P# r( A
5 r. G/ X5 u& l! [4 K' V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K1 G& R" V7 n) N' t7 w& J) C5 |2 l/ U* L5 s9 A& {2 P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 A& v% `* `/ y*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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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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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6 G- F! ~9 i3 l  他的20岁的8月29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0 ~8 T* ?5 R9 v! ], m" l

( p+ _; E" j5 X5 \! l* }" n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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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ntimental, too sentimental!”这样的叫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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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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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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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 @  ^: V; ~3 ].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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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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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x1 a: X( `$ c3 m- ^% i& J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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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 W" w8 a+ ?9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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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 ' g- h* ]9 S* S" E
  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4 `8 T% S5 d7 a* o2 V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2 Q3 P% O6 n+ d6 p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1 D9 Q( y  @$ g3 N: {$ ?

8 c- `2 T& s: P, J5 N. V( k( v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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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det wohl,ihr glatten Saale, ( V3 b0 z% U4 T# @5 \
  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
& Q$ C( o7 O3 O7 w" @' g  Auf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
# k+ o/ {6 f4 K4 v3 i, `  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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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ines《Harzre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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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j' b& A7 S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 i; E- F! @" U- u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 l' h4 N( m9 S# M. }. Q
  且住且住, - b8 G( Z6 X" y1 @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2 E) `) X; C* I( n(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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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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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O" H7 s* ^' G* T4 P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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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w+ N( Q  p2 Z# P8 {2 \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 0 o# t6 p! y0 u9 u: u! K* _' M

1 n+ V* s- y3 `8 y- ]5 Z2 q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 i* z1 n' H- M3 D& o/ q0 r

' g( u+ C! f) ?: D& ]& W* N! D  那学生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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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6 S4 L  G! Q7 r$ s  “我们一路去罢。” 6 m- z( S! `7 H, e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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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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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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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还远得很么?” # \; _. m4 P4 C/ n  ?9 E0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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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二里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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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7 t  ]* K  p3 K4 i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 R3 H/ Y, z- G4 c+ Y2 }' c,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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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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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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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 U/ q8 {8 U5 F$ Q/ d0 b$ y5 _1 k9 `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 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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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也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2 P$ Z- h( V  ?8 p1 l. X, c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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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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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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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 R. R( ]4 ^: D0 P' s0 r% Y/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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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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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27 10:26: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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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9 S. x% }% ]: S! _8 J4 _9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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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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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6 Z& k! U- o+ l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 s8 S" {; M- J* a( _3 b3 N

) P& @- l' l' z# m. P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则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地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5 ?9 R9 w, A! w+ C) h2 D% H, _

& C7 l7 U* R. H* G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8 q8 e9 K' O$ O4 x6 w; Y; [- q3 ]

: F8 p6 v0 }. J& [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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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 m; y+ d) N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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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a. Z/ p6 H8 C5 S/ F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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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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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Q& l) t, c# H4 A$ O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意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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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s0 H, V# E4 s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5 S# S! Y* S4 D# z"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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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琉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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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 \. ^: z6 t; g5 S2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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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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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2 [% e8 ?2 [) ~% j  这全身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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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L- b1 j/ j9 O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琉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 M. H5 s9 s9 h8 p' O0 w3 F7 k

; m7 S% V' H, x( u* |5 {2 M  “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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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H* Z$ B2 j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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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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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0 y$ `& x& t5 J/ m1 n+ G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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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 Y: E  E$ j  D# W; c

' n+ y7 X8 a$ T+ ?  m4 u) `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拚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 S1 I7 V! T1 A3 K

2 M$ E9 l$ {" F: s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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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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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 ) m' H9 r& P6 i/ J6 y5 S

. b4 |# v* d- b! P1 l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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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u+ H) J6 z, H( {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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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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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27 10:26:58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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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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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 `+ m5 V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1 p  X3 F  B6 G& |/ i, ?

) I' h4 v/ Y; c9 M  H, n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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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 d6 m; ~$ Z, o7 x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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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时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 a  s1 }- o& T+ S8 q" p

8 [2 Q3 A! |6 E: C# t7 X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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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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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园是我经管的。”“你住在什么地方的?”“我住在路的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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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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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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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F3 {0 _: q) T8 Q0 u& I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 U7 |9 G+ U0 t8 _, I

7 t! v7 F' ^2 O9 x, X) k0 I- p  “我只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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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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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缘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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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2 |$ x1 G9 s  @! q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 z2 j8 [' _) R0 o5 a8 ?) F$ S0 M
2 {4 y2 s3 y- v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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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 n7 R, t  q3 a9 x4 B1 z  o
2 N+ u2 c) i9 i5 M" ?
  “就是今天午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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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9 p5 _* `1 b3 [' d  “可以的,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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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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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可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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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V1 U) P9 F) e  “再会!” 1 [% R- u9 g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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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3 _  j3 A& b- c6 g: T. y" K5 C' M

- Y2 _8 [8 q4 ^/ A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5 J& x9 L1 B2 [* X8 G. K7 V  Z

, q) U$ ~. x% z7 R9 k8 Q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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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4 S# d$ n: |- Q- S2 ?# i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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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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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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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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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 f4 k) D* w& L  r3 R

; D' E" s/ |1 I0 v9 x  s; y1 o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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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4 o3 l: W0 k7 U( V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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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S+ H; t% w( H) O3 S5 o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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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 i1 S) H: R: G/ O1 d( ?! m( r# j9 {# b
6 K( O* b1 S6 b- H; S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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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Y4 O( D2 D# u8 g& d) i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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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P5 N7 K$ V& @3 n% D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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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 V: f! ]- G. B6 u9 p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 v; N; f3 }+ @8 q

% B" \; D! s7 h6 x) W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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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6 W$ H! w4 N7 G+ t2 k  “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 C" `; G* N, `" P& J+ ^3 n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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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8 B# M  f" ?2 Y* x-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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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 9 T; K/ Z) k2 J

6 e9 H, D& d( ]% }0 B  q  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0 ]- _- k( M# F; U) J: t1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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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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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7 r, X* P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4 d* ~* s* ]1 a# o8 y8 b- C

8 R  K: M; Z6 J  解衣带的声音。 2 r& S( u' \4 U! J4 [

5 D; l1 C; Z8 v+ y, U0 T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 `' G: ]3 v: [: |$ L8 p6 Q$ j

5 i  i& h1 V! v/ N  舌尖吮吸的声音。 2 k4 o6 k( T$ M: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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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 S1 N5 D" L& S3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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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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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8 f/ d" W2 i7 r( t" R3 ^- D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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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27 10:27: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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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E6 E1 z) P- Y% `  c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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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j: }! j/ i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就是筑港了。 . g# }5 h6 ?0 P( u- d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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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 u: z# x& Q, a, I( V# ?- b

- O6 \0 c  k( }, Q, h& U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 f& x, T1 H1 w3 g0 a' X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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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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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进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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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 y6 P7 N+ P* p$ J2 i* T0 v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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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a, F# K# W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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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T6 K, A! y% p. p* v. J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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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吓!请进来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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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 a3 \* u# s% p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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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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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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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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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2 T4 K! a8 f7 h  “请上来!” 2 F  z5 h: {6 `; W) q6 o1 G

# t4 T; s* u8 y& u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 v- T" y6 h, C0 p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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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呢?还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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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Z; H9 W6 j: ^4 h! p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4 h" R, w. u: l4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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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 ^8 e% x  H- `* w

4 k) R7 v5 e( L7 Q- W2 a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 r1 L* C) Y* z/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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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便拿几样来罢。” - n$ y5 Z0 j1 ?! x3 ]% d5 b

- ^1 Y$ z; s( ~, N3 p$ Z  “酒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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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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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 w9 ]  X5 ?% z% B* C

6 o2 Q: ]7 i; I3 s, [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地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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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红上海边楼。” & n4 K% e% }  d6 w' ]8 N# p0 X

! u- x/ {7 l5 K% @: Y; N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 }  n: F! O  N, ?2 V- p. }3 }
% b! I7 `9 }* T; J( b2 ?4 C8 R+ ~9 `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 V" S$ b- ~8 r- f7 e. _
1 @7 s. A. Z+ F* S. _- F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9 f' Q, ]' z( ~* _

" `5 b# U5 p4 k1 R; h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2 Y( V; J% f5 z" |0 j3 f1 j- m, A) p  m$ V1 [2 q/ w0 H9 T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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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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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 Y5 _0 c% u, h% A; Q

$ ?- n) X; u3 M5 M' \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2 p- J6 X  }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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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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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X# ]& Q% X% K* ]! [' _- S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4 K; p9 V% V: Z2 k  Y8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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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 Q9 D/ X) u; `: L/ I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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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6 v: Q# W8 w  U

! O" U1 F7 G4 _- [" a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 H/ n% Z- U* T# a" m/ o8 {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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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1 o1 Y- W6 b3 m

$ N& M# _, D0 m( z" k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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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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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7 u  c4 W. G1 u3 A' u! P

4 N" ]9 i5 z$ G0 _/ a* \  “醉了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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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5 O# K! k- Z4 V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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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 \( C; j* F) C9 s: q

4 w( [+ d3 W$ S! e  ~1 z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 T1 l- M+ R: n

1 w* ?9 o7 `- i3 U9 ?" w) w; R) W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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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d8 j1 a+ x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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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 m+ n8 |1 u: }. C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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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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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2 _' n% i+ v! M- K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宫,
% r) r/ A  z4 A' |- s) e/ u  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 t. L5 T; C9 z) m" @) k- @) j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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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6 D  q1 t! j/ \. @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 R* b$ F" Q;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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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i7 N$ R# K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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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 1 k; V1 t" d2 q) Z9 q% n

5 m. m/ n( L9 v8 S  “你!你醒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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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 {" c% Z+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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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0 O$ V  T/ q" ^- O

' |+ v$ p" n7 b/ @: _9 l# a" t! b4 v( P  “我领你去罢。” 1 x9 h' u7 ?# }. r*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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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间,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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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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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k8 M7 V% q9 S$ w6 w  “这被是你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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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9 L9 S  ^% e4 j2 X2 G  侍女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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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H; x8 n4 S- n# L0 ^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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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3 X. V$ `6 ?$ L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 v  q3 G* M& ]0 N9 q& {

# S8 Z# @# C- l2 o2 o. {& b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3 q0 e& v7 A. t& y2 B& n3 w& O

8 Z; r% j+ E6 O' ?" w$ G  “你去开了账来罢!” * x5 S4 L6 }6 N( u  G9 e

9 e5 b8 i3 Y& N: Y" W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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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我是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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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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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Z- r- d+ }& N4 w* y+ q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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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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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c7 q3 X6 {' A* c# K' [( O, s. h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 V% D% S- `" D+ H'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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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 I  I; G+ }% i; `2 Y2 _

0 U! ]! b' P. D" r: d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 R* z! o  e8 P- ]) j, f+ c

$ g% R+ V- N, m. [* K4 R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4 L; @) x3 ?( o1 b

5 F; H- x* C; |  w) {' p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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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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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 s/ w: m3 F, C5 g9 N/ g+ v6 {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 X- m% }; A* a1 x7 g  A

% O- {2 t" o1 x* O  R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3 z: g  S% d' t& M7 \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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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啊,我如今再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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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Y: m# t2 o( F2 v3 P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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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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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 _3 j+ h/ [, Y' [2 w! n: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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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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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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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3 T1 V6 ?) q; T: V2 B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 F( K" M* \+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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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0 01:06:05 | 显示全部楼层
呃,让我想起了本科时的中国现当代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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