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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9 23:3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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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接起了那通千不该、万不该接的电话,她聆听了没几秒,脸色丕变,罕见地激动怒斥。「请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不相信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最后重重地挂上电话。
$ ]9 l/ n0 C' l* E M) W$ J4 }/ V) ]) N 若鹏被母亲失常的行为吓到了。
1 K' S) j# Q) M5 t, z8 I4 ?; z 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未在他们姊弟面前发过脾气的母亲,因为一通电话而崩溃,双手遮着脸歇斯底里地痛哭失声。
& }, j( V; b5 Q" M 不只是已经上小学的若鹏,相信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看得出来,母亲不对劲。可是,虽知道母亲不对劲,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能做什么呢?他拼命地安慰母亲,奈何接了电话之后,母亲整个人像是灵魂出了窍,叫也不应、喊也不回。
8 ?/ ^$ u8 P$ {% ]+ @4 c& ]$ w 那时候他多希望自己能一夜长大,身为「小孩子」实在太无力了,眼前看着世界正在瓦解、分崩离析,除了咬牙、哭泣外,他什么应对之道都没有。
' r! C2 m6 i+ U 过了大半个钟头,母亲蓦地起身,要求若鹏乖乖留在家中,便一个人出门了。
8 @" X, c, A3 v7 ? 母亲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已经不再是「为人母」的表情,那是个回到「女人」的身分,准备要为自己的爱情去奋战的女战士的表情。8 w5 a8 M8 t+ ?+ r7 w8 J ~
这些是当年的他,再早熟也不可能弄懂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心理。可是即使他不懂得这一些,也懵懂地感受到了,一个重大的危机迫近他们家,威胁着他小小天地内的快乐与幸福。
+ Z! i5 l$ u. }: A3 \. V' A& } 他本能地知道,母亲前往的那个地方、母亲将做的那件事,是一切的关键!严家的男丁之中此刻只有他在,他觉得男孩子的自己必须代替去上班的父亲,守在行为反常的母亲身畔。! E' {: v. ]1 c7 f+ K6 v
因此他没有听从母亲的交代,悄悄地追着母亲的背影,尾随着她的脚步搭车、下车,到达目的地——那是他以前曾经来过几次,母亲过去的工作场所=父亲正在里面工作的实验室。% \; g. T7 T. H( S$ `. n
警卫很快地放熟面孔的母亲过关,她没发现身后的儿子,迳自进入了大楼内。晚了几步跟在她身后的若鹏,却被警卫拦下。9 p9 G! H* D! m4 n. c" o# U- G8 P) V
当他好不容易说服了对方相信自己是跟着母亲进来的,得以进入大楼里面时,已耽误了约五分多钟左右的时间。虽然只是短短的五分钟,但是谁晓得这将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q. O" D* {8 M. \% N( M, U5 i
他记得自己不停地跑着、跑着,不知道为什么,脑中有个声音要他快点追过去。" g% s4 H) Z5 ` o9 e, b/ I! I
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父亲的实验室,打开了那扇门——; k+ X. M d5 U7 e% R, ]
高亢的女声凄厉地喊着父亲的名字。「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奸夫淫妇!你这死人骨头,去死!」6 h4 j* c/ j, `" \0 }
刺激性极强的黄白色烟雾迎面而来。, p: t+ p4 J, d4 \
紧接着,一次地动天摇的大爆炸,一举震碎了四周的窗户玻璃,连门都被炸到弹开来……当下若鹏自己也被爆风吹得向后飞撞到墙壁上,失去了意识,而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人事全非。' W* v, D+ ]; u
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9 I2 T# }: v0 M, z7 b
他的世界毁了。7 N6 d$ w; n1 J" N/ r0 |
可是这件事浓缩在报纸的版面上,不过是短短一篇两百字的报导及一个醒目的俚俗标题——「妒妇疯狂引爆实验室三死一伤」。
$ ^8 O2 Q+ O# G$ Q7 j& }6 W 他幸福的童年结束了。 w3 P( d8 M. h/ l/ f. [
可是他的人生并不因为这件事而跟着结束,活下来的人有义务,必须扛着死去的人所留下的所有「资产」——不管是正资产也好、负资产也好——继续活下去。
& |* X' |' ~$ N3 [: b# c 那场爆炸在他的外表留下了处处烙印。" _, l0 W6 t q$ D8 I; K
断裂的鼻、歪掉的下颚,含有化学性刺激物质的光雾夺走了好视力,让他不得不戴上厚重的镜片。更不用说的是,大片被炸开来的强碱药物,随兴恣意破坏了头皮毛囊,从此再也长不出半根毛发,他的头顶像是东被犁一块、西被除一区的难看草皮。但他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如果不是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现在东一块、西一区的可能是被蚀坏的脸皮。
6 x4 c& U k9 [: D$ b 外貌的剧烈改变,也让他在同学跟朋友之间,从受欢迎的运动健将、颁奖台上的风云儿,一下子变成小朋友避之唯恐不及的「科学怪人」、「怪医X博士」,靠都不敢靠近。即使是原本和他要好的小朋友也不例外,他们或许没有以奇怪的绰号叫他,但疏远的距离是肉眼可见的。
& f7 O4 n! r# B$ ~" \3 z 倘若这个时候,若鹏自己能积极地寻求帮助,或是接受谁的帮忙,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但除了外貌之外,另一个更大的「包袱」,才是把若鹏压得死死的主因,让他一天比一天更畏惧「走进人群」、更内向地缩在自己的壳里。
3 F5 Y9 J/ X# Z 那是挂在脖子上的,「杀人犯的小孩」的不名誉——教他抬不起头。8 ?% `5 m6 Z8 V/ A3 c8 v
那是刻在心口上的,「我没有叫母亲不要去」的自责——教他挺不起肩膀。
2 [. M8 Z' \, p% U& j! T }( N+ n 那是拴在脚踝上的,「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的罪恶感——教他跨不出囚禁自己的心牢。2 k4 d, X7 U, b3 X
他的退缩,一天比一天更阴暗的表情,仿佛背着全世界的不幸的生存方式,不要说是那些同班同学、才不过小学年纪的朋友会觉得沉重,连自家亲戚也对领养他一事感到无比的迟疑。
* e* H4 h, n6 J2 [/ v2 N 他的少年生活,俨然是一本印刷失败、装订错误、让人不想翻开的弃书。; b- t, L; G; _- j4 ?6 }7 f4 V
活着,是因为呼吸没有停止。* D$ o! R! K* G+ X( R% ^
读书,是因为脑子还在动。, M1 [5 H9 y6 g1 a6 Q& ]. h$ v
那时他对自己的前途与人生,毫无半点「光明」的期望。0 i" |7 Y- C' _% ?" y
他对一切事物所采取的态度,是消极、是被动、是逆来顺受。于是,他成了被欺负的极佳目标,在国中时代就像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踹还会跟你说谢谢的活人沙包。
& c7 C% B" d( g. c& W; @8 t$ C 人被欺负久了,痛苦也麻木了,还会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被欺负,被欺负是为了替自己的罪业赎罪。+ j# ^: g" g* }: O @
但,该说是老天爷的眷顾吗?他并没有遗弃他,甚至为他保留了人生中的一丝光明。
* w7 _# G+ X, {/ p6 ^5 M) v4 e) X 十七岁,若鹏与那一道澄澈的光明,相遇了。
. B( }! |3 e+ h' { [/ Q 「喂!你是谁啊?」
" k+ F, ~; l3 l- L 男孩最初的直率询问,令若鹏惊慌失措。已经许久,没有和同年龄的人对话过了,他甚至连该怎么和同龄者说话都有点忘记了。
! Y. Y$ ?& |# K- k8 Y! F H* B7 u1 R 「……为什么跑到我们学校?」
$ o7 {4 {4 U# t3 r( a# d 太过紧张而无法专心听清楚男孩说了些什么,若鹏只觉得男孩的眼睛好亮、好澄澈,好美。) ^' F& H5 V( L! R
「……他们叫我在这里等。」结结巴巴地挤出声音。
0 \: j( H$ O6 h& p5 n$ p 「他们?是谁?」
4 ]9 Z7 m) u9 c3 ^ 男孩理所当然地质问着,若鹏从这一点就看出来了,他身上属于是优秀人类才有的自信气质,灿烂得令人无法不发现——这男孩是上天的宠儿、天之骄子。
( x5 O4 a3 x, @- U5 m/ p 他就像是另一个不曾被上天丢下,不曾被黑暗所俘虏,昂首阔步地走在洒满阳光的道路上的自己。如果自己不是因为那次的意外……5 A3 D! T& C! Y
在放弃了人生这么多年后,若鹏倏地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为嫉妒而跳动着,他深深地嫉妒着男孩身上的阳光气息、嫉妒男孩理所当然的优秀。在嫉妒中短暂迷失了自我。
% }9 B7 Z e# a3 Q3 U8 w& D 「什么?你的姊姊是我们的老师吗?是哪位!」- c, t0 ~1 v( d& L6 T e: {
男孩指责的目光,瞬间把他拉回到现实。) ]6 ]7 t8 f, ^& j8 w. j( \
——哈啊!我、我在想什么?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嫉妒人家!
$ r1 Y3 E7 v# K% D0 v" G' C 难忍自惭形秽的自己,若鹏当下冲出了那间教室,内心不禁埋怨着要求自己转学到这所学校的姊姊。为什么要让他转学到这里?为什么要让他和男孩相遇?为什么要让他看到,比理想中的自己更理想的「他」!5 e4 u8 E$ I3 H0 }+ Y5 }# ~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死了,结果一颗心又在嫉妒的灰烬中重生了。
% d& p) w: R: D- l 三、
/ |. p, S+ y1 l; M 「昨天我收到通知的时候,吓得从椅子上面跌下来,一把老骨头差点全摔散了!还好上帝保佑你平安无事。」
7 G* _5 k7 h/ Z2 d& H5 c' z 攫住克愁的右手,头发已半花白的公司开发部总监,Dr.李=李博士夸张地在胸口画了好几次十字架,闭上眼睛虔诚地说:「谢主恩典、谢主恩典。」
! Y$ y$ o6 ?3 }! m+ [+ Q 谁会知道,这个站往病房中不起眼又瘦小的东方人,曾经有段时间站在太空总署的指挥中心,领导工程部的精英们,代表人类科技的最前线,向宇宙伸出探索的触手。8 V" E1 r( z) N1 t
谁会知道,这个小时候诞生在一座强国环伺的小岛上,尔后移民到美国的贫穷东方人,是个活生生的美国梦传说。
! c% N1 A6 I3 K( ?, Z 当年他的双亲到美国时,是在餐馆打工的穷留学生,总财产不到一千美金,典型的没钱、没背景,可是他们一家人仍在美国各自实现了自己的梦。博士四十五岁从太空中心退休的时候,在他的专业领域中,他已经取得了空前的成就,被誉为是神眼的创造者。' N* }+ L1 i' o1 J3 y; c) `
谁会知道,这个外在年龄已经年近古稀,普通到不行的东方人,内在始终保有柔软的赤子之心。, e2 e( y5 d0 x/ r
他鲜少固执,更不会做铁齿的事,他的口头禅是「Anythingispossible!」——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 }" |, e) x. S: u 除此之外,克愁还喜欢他这个顶头上司的另一点。
) R3 D0 {% j& `3 s 有许多科学家并不相信神的存在,他们认为万物皆可以科学的、逻辑的、理论的方式去解释。纵使找不到解释的方式,那也是因为局限于「资讯」有限,日新月异的科技早晚可以解答世上所有的未知之谜。
3 p: `! q i4 w5 p3 C3 |7 r+ x7 s( r 这个特征,在研究宇宙、航天或天文方面的学者身上,更是特别容易找到。9 H5 r1 T; G5 a. b( p* Y
偏偏博士是那万分之一的例外。
9 T9 w, v) h, r N( e8 V* Q @: U* w: ` 他虽然接触外太空的研究,却始终信奉着上帝。哪怕从以前就经常被同侪嘲笑他是自相矛盾,还问他无人太空船出了地球之后,可曾经拍到天堂、或是地狱的照片回来,甚至揶揄他怎么不造出一个引导大家上天堂的导航器等等。
! x; o9 i7 m- T5 S 他从不对这些话动怒,依然笑笑地继续他的祷告。- Z; U- R; }* G! V3 z1 V$ ~
博士常对克愁这么说——2 j4 _- `* B9 o$ J S
「相信」是一件美好的事,这是上帝赐给人类,唯有人类才能做得到的事。我们可以相信上帝的存在,我们可以相信自己被上帝所爱。所以,不要吝于相信……哪怕是不小心错信了谁,但是在相信的当下你是幸福的。$ I8 \7 K+ N3 i5 G
克愁那时候还这么回答博士。「你会是电话诈骗集团最爱的肥羊,请千万不要回台湾。」
: p% H" k" w Q3 l 这句话虽然是开玩笑的,但博士看着克愁的慈祥眼光,却道尽他的遗憾。! T8 |1 X4 e: R& e+ P
他看穿了克愁,还无法放下过去被伤害的恐惧,做不到去「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天命,更无法相信「爱」、「永远」及「不变」。& I$ H0 n# K+ }
老人睿智的眼什么都看穿了,可是他没有在克愁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失望」,还以恬静平淡的微笑,简单地让克愁明白,老人选择了「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懂得信任的真谛。. d" r3 g E9 \) @: n( f& f0 y) I
真是了不起。与博士相处的时日,疗愈了克愁一部分对人的不信赖感,他也希望、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像亲爱的老板一样,能以平凡的心做不平凡的事。可惜现下的自己,修养仍不够到家。# `, r& d3 t0 z4 `# s `
克愁在认识博士之后,深深觉得当初接受挖角,远渡重洋来到老人所在的本公司工作,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因为他不只获得了能充分发挥才能的空间,还得到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生导师。9 |' \. i T' z z5 t
「对不起,博士,你交给我的助听器,被抢走了……」
- G8 j0 `! ^9 D( J 「身外之物算什么,别提了。把你牵连到这件事之中,感到非常抱歉的人是我。」
5 {8 K- d; f6 m5 y' v2 I+ U, V6 O% r 他拍了拍克愁的背,摇头叹息。
# v2 l5 t6 f/ V 「唉,我没有想到,因为同乡的关系,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子一样特别照顾,不料这一点反而让有心人误会你手上握有『爱因』,让你因此深陷危险……我听说他们给你打了药,你没事吧?」; h! I7 S! ^$ G6 d
「没事的,那只是自白剂而已。早上我问过值班医师,他说我被施打的剂量,还没超过身体新陈代谢能负荷的范围,只要躺个一、两天,那些剂量应该可以自然排出,不会有事的。」' }& O; g! H2 Z3 G$ N
「是吗?太好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 b g# l0 G7 i7 J9 @ 比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克愁倒是觉得他有责任要提醒博士某件事。「说放心恐怕还太早了些,博士。」- F; \3 n E+ A0 l6 Z
「咦?可是我听说坏人已经被捉到了啊?」/ N, u) M$ u! k2 e5 {, J6 F
「不,我不是指这次的事。我担心因为此次事件,导致『爱因』晶片的研发曝了光,往后肯定会有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贪婪之人,试图取得有关晶片的相关资料。之前五角曾提议要派二十四小时的随扈在您身边,但被您拒绝了,我认为您该好好考虑五角的提议。」8 c2 i7 B* _! N3 j
「谢谢你的关心,克礼斯。」老博士笑了笑。「不过我不习惯在监视中过生活,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囚犯,间接妨碍到我工作的心情。」2 O- P- g) z, ~& C5 p
现在还是谈论「心情」的时机吗?克愁板起脸孔,不假辞色地训斥道:「您太小看这件事的危险性了,博士,您听好了——」 s1 u: P4 `/ F+ @0 ]% ~6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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