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人各怀着心思,草草吃完饭,开始温书。我的心不知道在胡思乱想着些什么,笔在指间飞快地转着,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偷眼看执,执的衣服有一些微湿,平平地覆在他的身上,依稀可以看见隆起的肌腱。我莫名地生出燥热,想找些话和他说。我开了口,东扯西拉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执终于开始接我的话头,渐渐说到高兴,有些手舞足蹈。突然,他把上衣脱掉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衣服粘糊糊的,不舒服。我看见他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摆脱少年的形状,有些琐碎的记忆又借着这个场景回到了我的脑海。 L. I+ V. [+ P U; a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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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发觉,即使这个面前人已不是我曾经的执了,我似乎还爱着他。执看我有些出神,想撩起话题,于是站起来,摆了个健美造型,问我:“我是不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忍不住一下子又笑了出来,哪有成熟的人会这么向旁人询问。很多年后,我回忆起来的时候,我会为了那个笑而反省,倒不是因为这个笑让我和执刚刚温暖起的关系又冷了下去,只是这个笑的确伤害了我的执最柔软的痛处。 6 x" z8 R! \1 Z/ s9 W: X9 g, w v1 i$ N. {2 W
有一个晴天,我无意间经过了那间小屋,几个工人抡圆了铁锤向小屋墙上的那个“拆”字砸去。土坯墙摇摇晃晃,终是立住了,第二下又跟了上去。咚……墙裂开了,我面无表情,心无思绪。我就站在那里,看见那座小屋,一点一点地坍塌,一块一块地粉碎。我忆起来,从前,有一个人下雨天,有一个叫作执的男孩子,曾在我一个无心的笑容后,摔门离开这里,他在雨中跑过,远处传来他的声音—— " v- q; Q1 v6 E6 l; m. u/ m7 L/ C* W' @ * m. D/ B U4 Z0 z7 b- n) A! k& N 我不是个孩子!我是个成熟的男人! U M! D; y0 m9 M# U3 N
我拾着台阶慢慢上楼,一圈一圈回旋的台阶一级一级被我抛下,我不禁有一些恍惚。熟悉的人熟悉的脚步又在眼前耳畔复苏。我曾在那里等过谁,谁又等过我。笑靥、戏谑、嗔怒、恼火、烦闷、悲伤、苦痛、折磨,曾经走来和走过。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曾经在这里有一个相同的起点。尔后命运不可抗拒的手拨转了我们各自的路,当我们再回头张望的时候,会不会再想起曾经的擦肩而过…… ) L$ r3 }% C: C" D P [
+ o0 F6 c4 ]: e& r: p! i 那段时间过去之后,连我都不相信那是我。我居然放下傲慢的心,去刻意追逐执的影子。我常常拎着战战兢兢的心思故作随意地在朋友圈子里打听消息,哪怕听到关于执的只言片语,我都会格外欣喜。他成了我生活的一个旋律。此后的第一个夏天的午后,暴雨刚刚过去,阳光蒸起地上的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有些意外,是执。他和我说,出来。我从窗口向下望去,他支着自行车,靠在我家楼下的IC卡电话亭旁,模模糊糊的我看见他在抽烟。我挂断了电话,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等了很久,一支一支地抽烟,直到太阳斜在了山肩上都没有离开。我知道他不在等我,他只是没有地方可去。母亲下班了,我看见他仓皇地踩灭了烟,蹬上车,我的母亲还来不及反应,就没了他的踪影。母亲进了家门,很是诧异地说,她在楼下似乎看见了执,想让他上来坐坐吃饭,可是一转身,他就没了。母亲继续念念叨叨地说:“这孩子,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平时哪次见到我不是老远就喊阿姨?”我一怔,真的?她嘻嘻笑起来:“可不是?每次都这样,我还没看见他,他就叫我了。昨天看见我,还叫了呢!执这个孩子嘴可真甜……”许多年以后,母亲还会在饭桌上说起,她哪天又看见了执,执还是会好远就和她打招呼,她有时还会问我:“你怎么现在都不和执玩了?”我言顾左右,岔开话题,这个疑问,连我自己都不能回答自己。 " {; r( T) \" n' w6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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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了执的那个电话后,坐立不安。本来燠热的天气,现在更加令人烦乱。母亲把熬烂的浓粥端到我的手里。我没了知觉地一口连一口往咽喉里咽。不明所以的母亲以为我是饿极了,在一旁说道:“慢些喝,锅里多的是,这才从锅里盛出来的,烫……”我感到口中、胸膛里,腑肚里腾起一团团暖意,我生出了难以描述的幻觉,如同在爱抚中醉了一般。我和母亲说,我要出去走走。我向江边走去,执喜欢那里,他总是会一个人在夜里来到江边,然后望着江水,一夜。很多年后那些夜晚,我路过江边,我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那些回廊那些眺台,每一寸都有无数的记忆堆叠在上面,每一寸上都有着命运烙过的痕迹。想起了什么,又模模糊糊的。有些东西太沉重了,懒得说。不说,又觉得它们在心中一指一指地烂去,一直烂到骨子里,分也分不开,忘也忘不记。 4 _, O2 _% d9 d3 [0 z4 j% X- c; P4 [6 s
8 @- p9 O$ _- R) a" H. d 我沿着江水,没有走多久,就看了执,他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抽着烟。烟一明一暗地很显眼,我看见他抽烟的动作很生疏,刻意模仿着银幕上潇洒的姿势,不可笑反而有些可怜。他看见了我,回身把烟抛进了江水,我看见烟蒂若一滴明亮的血泪,一下子就熄灭在沉沉的夜里。我走过,撑在栏杆上,站在他的身边。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很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件往事,觉得自己很做作,拒绝了约会,却又故意制造了一场邂逅。 + O. Y4 p7 x+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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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执开口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于是敷衍道,哦。他开始了一个漫长的描述,混乱,颠倒,可是我听懂了。事情很简单,他和一个女人上了床。他的口气里充满了惶惑,我听得有一些反感,略带讥讽地说,你这不是成熟了么?接着,他说起了和那个女人媾合的场景,我分明听出来,他在事后的不知所措里包含着巨大的对于情欲的渴望和冲动,我感到厌恶。我没有再说话,他仍然陷在一种倾诉的自言自语里,不断地在负罪和渴望里踟蹰。午后的云团没有散尽,空气中开始漫散起梅子雨将至的潮湿味道,零星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我吐了一口气,和他说了句告别的话,就回了家。很多年以后,当树在咖啡屋里疑惑为什么执的生活会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宁愿她不知道。我曾经自私地失去了一个拯救执的机会。 8 P7 O/ {* I$ c3 F8 o! F# i0 E 5 x. o1 T. ?* E 不过,直到今天,我骄傲的心也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过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