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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5-17 22:5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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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Y- r: c& s5 G) f “小云,快起来,面条都泡成糊糊啦。”母亲连催了三次,水云才哼哼着爬起来。见儿子红着双眼,母亲又连声抱怨他不好好睡觉。水云嚼着面条,含糊道:“小龙呢?” 6 b, E+ I9 L, Q# u
“还有脸问,人家一大早就起来,喂牛草都割回一大框了。”
% a; y: M( D: \ “哦,那他干啥去了?”
+ T% F+ ?+ s7 b' m( F- |. T “家里没米了,小龙挑了担谷子去打米厂了。”
" a1 R {' o* j% @9 S- u, U, Y “咋不喊我?我也要去玩。”
; O5 A. N* v2 q2 T5 N1 c/ l 母亲揪住儿子的耳朵,“玩,就晓得玩。一星期才回来一趟,也不晓得帮娘干点活。”
8 d( Z) ]( g1 v" r9 k0 d+ T5 _ “哎哟,痛死啦!”水云夸张地大叫,脸上却在冲母亲扮怪相,“不是有小龙么。我都高二了,学习那么忙,还每星期回家看你,未必你就只图我回来给你做苦力啊?” ( b: r r, f3 i' A Q$ K
“别动不动拿读书来唬娘,读书读书,读了一身懒骨头。未必人家小龙上辈子欠你的?” * ?3 l3 l- y. t" X# @
“嘿嘿,他就是欠我,谁叫他是我哥呢。”
- ]# n6 _5 \8 u% D/ N4 }2 o “你个臭小子……”母亲作势一巴掌扇过去,水云头一低闪过了,嘻嘻笑道:“又没打着。”说着扔下面碗,一溜烟冲出门,留给母亲一句话:“我去接小龙。”
/ j. j& x) k" |% q/ V+ B4 i# M “替小龙挑挑担子,别光顾着玩。”母亲在身后叫嚷,也不晓得儿子有没有听见。 ) A- |. W7 n3 @' W4 S1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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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中天,茂密的树林子闷热得象蒸笼,风不知躲到哪个岩洞里睡大觉去了。水云“噼里啪啦”摇着大蒲扇,还是闷热难当,估摸这时候路上不会有人,他干脆脱下了白衬衣,裸着精瘦的上身,懒洋洋朝着前方的山嘴走去。 9 r9 V* ]3 O" r
水云打小就瘦,小时候没觉着啥,以后眼看身边的伙伴一个个长得松树柏树一般壮实了,自己却象那岩畔的黄荆枯瘦得不成样子,便再不肯赤身示人,再热的天至少也要套个背心才肯出门。乡邻们说人家书生就是不一样,不怕热。小龙却说他是臭讲究。水云则反唇相讥他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4 e. d7 H0 X+ L$ s 水云这话不无醋意,可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至少在读书这一项上,水云的脑子远胜哥哥小龙,方圆数十里,没哪个娃儿能望其项背。在破破烂烂的官渡乡中学,初中毕业还能考上县城高中的,仅有水云一人而已。而小龙与其他娃儿顶多混完三年初中,就只能回家捏锄把了,好在小龙比别人可以多捏一样东西--撑船的竹篙。
% _' {: N; V1 n5 R* D9 e 小龙爱撑船。看着人们扛着背着挑着牵着蔬菜瓜果鸡鸭牛羊过了渡进了城,换回过日子所需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连同满脸的欢笑或失落,小龙觉得撑渡船这活儿可真不赖!没这渡船,那么多人就过不了溪潭,东西卖不出去买不回来,那日子还咋过?这还不算顶糟糕,没有渡船,小云就不能去县城念书了,那咋行呢? ( E2 E, e( x/ e: H( @" p) e
爹一直说,小云是会有大出息的人。这话没错,远远近近的村子寨子,哪个不晓得郑家坪有个文曲星下凡的郑水云?对水云的小脑袋瓜,小龙是打心眼里服气的。所以水云说小龙笨,小龙一点也不会生气,有时还自我解嘲:“哥就是个粗人嘛。”有一次水云顺着他的话问:“嘿嘿,粗人?你有多粗啊?”小龙听出味道不对,掐住水云的嘴,骂道:“龟儿子,众人都以为你在城里好好念书,你念了些啥歪门邪道?看我不告给你娘听。”水云急红了脸,连声讨饶:“哥,好哥哥,好小龙,你可千万别乱说啊,让我娘晓得了,还不打死我啊?”
* I! i8 k+ R3 H4 E6 B2 g3 W( `6 r “要我不说也行,期末给我考个第一回来。”
9 t7 a, }! M- {! L9 B0 ` “好,我考第一给你看。”
+ j' ?! _5 a: f. @ “要全校第一。”
8 h+ @" C6 a7 p7 e2 I “天乖乖,你也太狠了吧?我们年级可有八个班啊。”
* n, k( P% W( E8 V4 y7 C; o “嘿嘿,那我不管,考不了第一有你好看。”
2 n J; d5 |4 `1 M2 S# m 那一回水云哭丧着脸离船上岸后,都走到大榕树下了,小龙还在身后嚷嚷:“记住了,要考全校第一哦。”把个水云气得头也不回便走了。 3 }" m. B) ?1 {4 ]$ y C. |2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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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期末,小龙去学校接水云回家时,水云果真将一张第一名的成绩单交给了他。一旁的班主任老师说:“你家水云懂事,学习又刻苦,只要保持这成绩,考名牌大学绝对不成问题。” % Q* L3 v6 e3 V+ s( N$ b* y+ S
小龙就对老师说:“老师别太夸他,小孩子家夸狠了就会翘尾巴的。我娘还特意要我告诉老师,说水云在山里淘气惯了,不听话老师就只管用黄荆棍棍抽他。”水云气得在身后连掐了好几把,却没能堵住这小子一通鬼扯。 : X9 i9 X4 h6 Q8 z7 L( L
老师哭笑不得,说:“你也比他大不了多少嘛,不过倒真有点当哥哥的样子。水云是响鼓不用重锤,再说了,现在学生也是打不得的。”
. w3 }* V% l% b. v 小龙呵呵笑道:“不关事,打得打得……”话说到一半,给水云拖着走了。 ( C6 l# [! p" f* i
刚一背过老师,小龙就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狗日的,踩到你这堆臭狗屎,老子今天算是倒了血霉了。”水云连骂带掐带打,也止不住他可恶的笑声。 8 n o( V+ _6 I2 q9 A# S+ x
% W* f) H4 m! k" ]* L 打闹归打闹,水云考了第一,两人着实高兴。出了校门,小龙拉着水云到街上找了家小饭馆,花了十多块钱的巨款,切了个猪耳朵,买了两小笼蒸肥肠、两碗豆花,还打了半斤火辣辣的白烧,哥俩痛痛快快饱餐了一顿。
* a0 K& Q1 A5 B! e* H% m8 C7 v 从饭馆出来,小龙脸红,水云脸白,两人打着一样的酒嗝。
% b2 {, [8 I+ P) s; T" j" f 经过县城边上一座大桥时,水云说:“啥时候咱官渡也修这样一座桥,大家赶场上街就撇脱了。” & [, D( T5 L; V. v$ ]( B
“我可不想图那撇脱。”小龙闷声道。
: c$ T5 o; D6 }1 g9 s. v “为啥啊?”
, |3 M# E/ x- T1 Q7 P) h/ s1 y& M “修了桥,哪个还会来坐我的渡船?”
8 M, A0 Y# T7 { “呵呵,小气鬼,为了自个的渡船,你想让所有人都跟着遭罪啊?别人不坐,我来坐你的渡船,坐一辈子。”
' d3 s8 D" s" m3 }8 F “哈,那好嘛,哥就给你撑一辈子。”刚说出口,小龙突然沉默了。
( ^- r {$ }7 K- x, ^( `+ ^$ [. l 水云望望他的脸,问道:“哥,你咋不高兴了?” / J# }- G7 V0 w( A, _" |: C- P
小龙叹了口气,说:“没啥,小云你哄我呢。老师都说了,以后你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的。到那时你就坐汽车坐火车坐大轮船走了,哪还会坐哥的破渡船?” ! I5 q( _4 d7 S( o- v; ~; a
这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 J, V; y+ V; f9 `; O( |3 a } 小龙一方面为弟弟有出息高兴,一方面又想,小云早晚会远走高飞,而自己一辈子的日子加起来,估计深不过家门前的溪潭,一篙便可到底,宽也未必能宽得过溪潭,三篙两桨也许就到尽头了。为此,小龙心里感到了一点点说不出的难过。 2 e( I% y& W) o! N$ h% B; ?! \2 T
在水云心里,哥所说的情形又何尝没想过?事实上,这种顺理成章的前景,带给水云的难过远比带给小龙的多。小龙的话刚出口时,水云很想大声对他说:哥,你要想小云不走的话,小云就不去上大学了,小云不怕留在山沟里,只要能天天坐你的船,比啥都值得。
' b/ f3 R# p. [ 这话实在太疯太傻,水云又怎能说得出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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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9 v& C9 l1 R6 d# h7 A “懒东西,快爬起来。”水云感到屁股上被啥撞了一下,“啊”的一声坐起来,懵懵懂懂嘟哝道:“干啥子啊,刚睡这一会儿,又要上课了?”睁眼才发现是在野外,小龙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小龙说:“要不要再来一脚,让你还还魂?” # g# r; W& Z; |* Z
“是你在踢我?你敢踢我?” 水云这回总算清醒了。
, A+ P3 w' m& Z E7 ]9 S" [; f “嘿嘿,说对啦。真服了你了,大热的天,‘老虎‘都晓得找阴凉躲起来,你倒跑这儿晒你这身柴棍棍了。” 6 S; \2 u7 n- d
水云站起身,拾起地上的白衬衣,突然想起了啥,双眼骨碌碌乱转四处寻找。
* d6 `0 |1 Q. `0 y1 U" } 小龙把蒲扇递给他:“找扇子?” ; g" n4 S; x* S5 S' Q( q6 s& i
“不是。”水云仍在寻找,连路边的草丛都翻了个遍。
0 H; s. }; Q* N+ W$ ~ “啥宝贝掉了?要不要哥帮你找啊?”小龙稳坐横架于两个箩筐间的扁担上,悠闲地晃着脚。 9 {$ k- K a' s0 B1 x
水云回过神来,手一摊:“我还没想到你龟儿子,拿出来。”
; q. z: @" P: t* P “鬼扯,你找啥子我都不晓得,我拿个屁给你啊?”小龙满脸的笑意,更让水云断定是这家伙在作怪。趁其不备,他一把抓住小龙的胳膊,张嘴就要咬,小龙没少吃这张“狗嘴”的亏,这回早有防范,用力甩开水云的手,一翻身转到了扁担另一边,笑骂道:“狗东西,让‘老虎’做你媳妇,还真没错。”怕这小子真急了,小龙从身后一个土坑里掏出包东西,扔给水云,“喏,还给你,小气鬼。” ( H. J }5 _* t: b$ E
那是一个用野芭蕉叶裹成的小包,水云将它扔还给小龙,说:“给你,本来就是给你的。” * }% M, j( P6 t; \6 y) w
小龙边拆边说:“这是啥?我还以为不是小螃蟹小鱼虾就是啥破虫子,连打开看看的兴趣都没有……哇!这么大的地瓜!你哪儿弄来的?”
$ _% { j: A# A" M3 H 水云得意地指指不远处的一片悬崖,“就在天堂岩顶上,那里还有好多,可是太难弄到了。”
# b p) M* m! h% {" l! s2 g 人们通常说的地瓜,在水云的家乡被称做红苕。而水云给小龙的地瓜,是当地一种地藤长出的果子,这种地藤漫山遍野都是,果子通常长在藤下,半露于地面。果子看起来都一样,但能吃的却只有一种。果熟时,芳香四逸,蛇虫蚂蚁竞相争食。人要抢在它们前面并非易事。所以小龙有此一问。 0 T- U' V4 |# s6 X) M
听水云说是从天堂岩顶弄来的,小龙瞪大了眼骂道:“鬼东西,你不想活了?平白无故跑那里去干啥?” ; L, u1 r# }" Y+ \% j. @; g
“站得高看得远啊,我想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一等也不来,两等还不来,结果就给我找到了这些地瓜。我可一颗也没吃,都留给你了。” " m* o$ T% O# {) L$ P4 V/ Q, d
小龙不好再骂了,只说:“以后少往那里跑,当心撞到鬼。”
/ k9 {) f; z5 _6 C/ k+ U 水云嘻嘻笑道:“你怕鬼,我可不怕。”说着突然大喊:“看你后头,吴月华来啦!” / K, e8 Q4 _: V* \( ~
小龙打了个寒战,忍不住扭头一看,却是啥也没有。待回头想揍这坏小子时,水云已经哈哈大笑着跑远了。 & {: F6 V5 W# C6 f3 c. C' E t
; G! L( X7 V0 E4 f 天堂岩是一片极高极险的山崖,从岩顶俯瞰,山下的幽谷、溪流、梯田和乱石变成了小小的盆景,而人更是小得象爬来爬去的蚂蚁。岩顶有一片向阳的平缓坡地,据说因其踞雄山临空谷,极有风水,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附近山村的公共坟场。不管能不能上天堂,长眠在那里,啥时候醒来一睁开眼就能看到熟悉的山川田园,的确算得是不错的埋骨之所。 $ k" ]2 B0 E& { z! F$ B" l
密密麻麻的坟包并不很吓人,只是听说十多年前,曾有一个叫吴月华的下乡女知青,从那里飞了下去。于是山村里就多了些流言蜚语,有人说在夜里或多雾时分,看见有女人坐在山崖边最突出的一块岩嘴上梳头,还有人说听到过她的哭声。流言总是越传越邪,再往后,有人甚至说看见那女人穿的是白底蓝花连衣裙,手里拿着把红色小梳子。女人们就惊呼,那是吴月华啊!都走了这么多年啦,她还是想不开啊? % D- q+ |6 w: q; H
水云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冤魂现身的鬼话。每听到这样的谣言,他就会冲众人嚷嚷:信神信鬼,小心哪天鬼把你们拉了去。 / y; U( W0 Z' m# X8 {+ y
但村里人多半既信神又信鬼,自从吴月华坐岩嘴梳头的传言一起,去天堂岩的人就少了。除非过新年或是清明节,人们才会邀邀约约去那里上坟,平时哪怕是大白天,也没啥人敢踏进那片松树林、乱坟冈。说老实话,那块风水宝地也的确够阴森,钻进去能让人浑身冒鸡皮疙瘩。 ' M# _+ h; ?5 k3 \+ z) i5 } o
水云时常一个人溜到天堂岩去玩,不为扒地瓜,更不是无聊到去看乱坟冈。水云只图那里视野开阔。从小到大,在无法与小龙一起的日子里,水云借着割草放牛的机会,多少回跑到那块最突出的岩嘴上朝着官渡张望,自己也记不清了。
2 Z* n$ X/ D# N 站在天堂岩顶,水云能清楚看见小龙家的房子,看见干爹干娘还有小龙哥在院坝里走来走去,看见渡船在溪潭里来来回回。尽管撑船的人小如蚂蚁,但只从他们的动作,水云就能准确判断出那是干爹还是小龙。若是小龙哥,水云便会用自己的目光,推着渡船一趟趟划过去又划回来,一推就是老半天,直到天色晚得不能再晚了,才牵着牛羊背着草框,恋恋不舍朝家里走。只是这些事,水云从未对小龙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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