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凉》 BY 佚名【完结】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31:24

85
　　心不在焉地吃过晚饭，王立伟嘴角叼着烟，慢吞吞地随着大明向队里走。夜已经深了，除了匆匆回家的路人，很难见到纳凉遛弯的人群。夏夜的风，挟着白日酷暑的余温，吹在脸上，潮潮地有些发粘。走在前边的大明不时地回头，像是漫不经心地等着王立伟，却没有减缓自己的脚步。
　　王立伟偶尔会偷偷打量大明的背影，正是前边这个人限制了他思考的能力。那张纸条，字面上传递的信息很清楚，但是和大明在一起，他却无暇分析它背后真实的含义。
　　大明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让他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仿佛自己已然是个透明人，正在被他肆无忌惮地洞察。相比较那个青年所能做出的任何疯狂的举动，大明疑惑的目光更令他心悸。
　　和大明共事七八年了，两人亲密得就像兄弟，他当然清楚，大明根本就不相信他胡诌的解释。大明善意的沉默，让他喘息之余，内心却更加惶然，就像堵着一团火，左突右窜，找不到出口。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兄弟间的信任也是把双刃剑。
　　在走廊上还隔得很远，他们就听到了小郑严厉的呵斥声。那不是假装的威严，小郑的确被激怒了，大明和他对此心知肚明，不禁相视苦笑。
　　走进讯问室，小郑还兀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向林先的眼睛仿佛要喷**出怒火，小马迎着王立伟和大明的目光，耸耸肩，无奈地摇摇头。
　　林先低垂着头，双手向后交叉，被手铐铐在暖气管上。手铐距离地面的位置偏高，林先只能踮着脚尖。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姿势，只要角度调整到位，足以令人痛苦异常，甚至后悔活在这个世上。这种因地制宜的创造，是刑警们最喜欢的几种询问方法之一，除了手腕处的磨痕，从体表看不到任何其它外伤，而无论何时何地，手铐的磨痕都不会被作为刑讯逼供的证据。当然，这种姿势对火候要求也很高，时间过久容易造成残废。
　　大明把拎着的饭盒重重地摔到审讯桌上，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林大夫，饿了吗？”他像表演一样夸张地打开饭盒，饭菜的香气悄然在房间里弥漫。“你看我们队长对你多好，给你带回来的和我们吃的一样。”他吸了吸鼻子，啧啧有声，“真香啊，怎么样，别挺着了，说完了就能吃饭了。”
　　林先缓缓抬起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向下流淌。他眯起无神的双眼，萎靡的神情一览无余。“王队。”他喃喃道。
　　王立伟皱皱眉，走上前去。“怎么，想通了是吗？”
　　 “救救我。”林先喘息着说。
　　王立伟注意到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却没听清他的话，他俯下头，轻声说，“大点声，我没听清。”
　　林先喘着粗气，像是积攒力量一般，然后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王立伟的目光中充满了乞求。“救救我。”
　　王立伟身体一震，蓦然想起了纸条上的那几个字。瞬间，面前的人变成了小颖，他的眼神哀怨又楚楚可怜。“救救我。”他听见小颖说。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32:02

　86
　　王立伟已然忘记他是如何走出那间讯问室的，只有大明他们诧异的目光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躺在办公室里那张简陋的铁制单人床上，他心乱如麻。大明、妻子、小颖、CC，无数张变形的面孔呼啸着在他的眼前闪过，恍惚中，大明读过的那页纸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纸条，旋转着，在冷清的房间里飞舞，上面的十个字一个个从纸条上蹦出来，越变越大，直直地砸向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护住头，等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他叹了口气，惊觉夹在手上的烟积攒了长长的烟灰，忙弹了弹，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远远地扔到房间中央。
　　一想到小颖那张略带羞涩的脸，他的心隐隐作痛。生活，总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自从在车站见到小颖，他内心的挣扎骤然放大，这几天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将两个人的往昔尘封起来，然而因为那个青年留在纸上的字迹和那个猥琐大夫说出的三个字，包裹住他的脆弱的外壳顷刻间轰然坍塌，一时间他不禁茫然失措。
　　他有些懊悔，即便把对妻子的愧疚抛在一边，单是大明疑惑的眼神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天知道，如果他们知悉真相，他该如何在他熟悉的世界中立足？可这样的路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吗，又能怨得到谁？
　　逃避，不是办法，男人总要有所担当。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天之所以对CC极度反感，正是他要逃脱那一段生活的表现，至于表面的危险性反而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没错儿，自从打定主意去会所开始，他就不害怕他那样做的后果，他从未相信会所的人能给他带来任何麻烦，难道不是吗？
　　他心中的恐惧来源于小颖，来源于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情愫对他生活的冲击。在小颖之前，背着妻子，他和许多女人上过床，然而只有这唯一的一个男人，带给他心灵的震撼，潜意识中，他抗拒着那震撼可能引发的威胁，妻子患病或许只是一个恰如其时的契机罢了。
　　他无法失去原来的生活，这是一切的本质。
　　然而小颖呢？如果没有这突然的变故，尽管心痛，他可以把他排斥出自己的世界，可是现在，他还能吗？如果说刚听到大明念出纸上的字句时，或者在他们后来的晚饭时，他陷入恐慌和混沌，那么这一刻，从最初的慌乱过后，他终于清楚他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局面了。
　　没有任何如果，那是一个曾经在，如今依然在他生命中的人。
　　他霍地从床上坐起，点着烟，快步走到窗边，冲着浓浓的夜色吐出一长串白色的烟雾。
　　 “小颖，我来了。”他对自己说，就像小颖站在他的眼前。
87
　　越野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就像暗夜中一只咆哮的野兽。王立伟嘴角叼着烟，透过风挡玻璃，木然地凝望着璀璨路灯下诡异的夜色。想起还在讯问室里忙碌的兄弟们，他的心头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安，他将车窗向下摇了摇，迎面涌入的夜风拂在脸上，跳动的凉意减缓着他的烦躁。
　　一旦从束缚中解脱，他的大脑就变得一片清明。还没抽完一支烟的功夫，他就串起了事情的大概。很显然，小颖失踪了，而且是在临城。如果不是在临城，找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从那个不知名的青年的短信和电话看，他失踪的时间应该在抵达临城后的第三天左右。照常理推测，如果小颖到临城是为了出台，那时他应该已经完成了工作。青年用了“失踪”这个词，说明至今小颖杳无音讯。这让人心焦，但至少还不是最坏的情形。
　　青年曾几次试图与他联络，或许小颖曾透露过找自己的意图。王立伟又回想起车站的那个黄昏，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假如那时他和小颖相见，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
　　当然，也许这本来和他无关，青年几次三番找到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是个刑警。他很快想到了青年很难报案，会所里的那些人，就如同他曾和他们做过的那些事儿，都是见不得光的，他除了是这隐秘生活的一分子之外，刑警的身份也赋予了他相应的资源。
　　这就是那个青年的算计吧，王立伟的嘴角牵出一丝冷峻的笑。但无论如何，失踪的人是小颖，那个曾让他牵挂、又能让他心痛的兄弟，他无法置之不理，不，他做不到。
　　深思熟虑之后，他放弃了和那个青年联系的念头。尽管他删掉了他的电话号码，但只要一登录会所的网站，这就不是问题，就如同他第一次给会所打电话一样。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断定青年掌握的情况并不会比他多多少，回想那几条短信的内容就很清楚。他要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小颖，为了那个活生生的人。他无意再回到曾经的生活，所以如果不是必要，他不会再和会所有任何瓜葛。
　　他的心很乱，他想不清楚，假如有一天他再一次站到小颖的面前，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那个羞涩的青年，那个曾带给他震撼的兄弟，让他恐惧，以至于极力要忘却，甚至躲避，可是如今，他真的不能不做些什么，不仅要做，而且要倾注自己的全力。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男人的责任，他对自己说。
　　小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这意外还很严重，严重到小颖无法和外界联络的程度。有一瞬间，李世强**的身体闯进他的脑海，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临城很小，那种变态的案件发生的频率很低，至少他是头一遭遇到。不会的，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吉人自有天相。
　　午夜的交警支队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王立伟轻车熟路，拉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几个人懒散地趴在工作台上，不时地抬头打量墙上成排的监控屏幕，却没人注意到走进房间的王立伟。王立伟一直走到张虎的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头，皱着眉头斜睨着王立伟，说，“来了？又抽什么疯啊？”
　　

88
　　张虎是王立伟的大学同学，虽然专业不同，但因为是老乡，又都喜欢足球，上学时两人关系就不错。毕业后，王立伟直接进了刑警队，张虎却被分到路口执勤，整整站了两年岗。那段时候，隔三差五，王立伟就会陪张虎喝酒解闷，不知不觉，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王立伟嘿嘿一笑，没有理会张虎的挪揄，给大家发了圈烟。在座的他都认识，几个人开了会儿玩笑，聊到天上人间被查封。那的确是个爆炸性的消息，他们纷纷议论事件背后的真相。
　　王立伟看似轻松，内心却很焦急，但他不愿表现出来，只能不动声色。抽完烟，他使了个眼色，张虎会意，带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 你小子真行，也不看看都几点了，还给我打电话，”一落座张虎就皱起眉头，“幸亏我今天值班，不在家，不然我媳妇不一定怎么骂你呢，她就怕睡觉被打扰。”
　　 “骂就骂吧，又不是外人，她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你们俩能天天搂在一起睡觉？”王立伟挤挤眼，“那个还协调吗？”
　　 “你这张臭嘴啊，有本事你和她说去。”张虎不由得笑了。
　　 “这话也就咱俩说说，咱得保持一个介绍人的光辉形象不是？”王立伟收住笑，解释道，“一直在队里加班，都忘了时间了。”
　　 “又碰到刺儿头了？”
　　 “嗯。”
　　 “急匆匆找我，也是案子上的事儿？”
　　王立伟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是啊。”
　　 “那还不快说，费什么话啊？”张虎甩给王立伟一支烟。
　　王立伟接过烟，点燃，白了张虎一眼，“我想让你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交通意外？”
　　 “你脑袋有病吧？如果每天没有交通意外，还要我们干什么？”
　　 “我是说，”王立伟琢磨着语句，“有没有重伤丧失意识，或者死亡的？”
　　 “肯定有啊，”张虎狐疑地看着王立伟，“你查的什么案子？吞吞吐吐的，真奇怪。”
　　王立伟撇了撇嘴，缓缓摇头，“帮我查查。”
　　张虎打开电脑，登录内网平台，问，“查什么时间的？”
　　王立伟想了想，说，“最近十天的。”
　　张虎快速地操作着电脑，王立伟站在他的身后，边抽烟边注视着屏幕，心里莫名地紧张。几分钟的功夫，张虎就找到三宗交通事故，两男一女，三个当事人均死亡，但从年龄看，不是小颖。
　　 “这儿还一个，被卡车撞伤的，一直昏迷，到现在也没确认身份。”
　　 “哦？”王立伟俯**，“年龄和性别？”
　　 “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
　　王立伟的心骤然发紧，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液，问，“人呢？”
　　 “我看看，”张虎注视着屏幕，“在公安医院呢。”
　　 “就这么多吗？”
　　 “还有一个，不过比较特殊，逃逸，当事人死亡，死者也是年轻男性，身份未确认。”
　　 “这有什么特殊的？”王立伟抑制住内心的不安。
　　 “从尸检看，像是伪装的交通事故，已经移交给区刑警队了。”
　　 “尸体呢？”
　　 “市局技术处啊，还能在哪儿？”张虎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1:44

89
　　 CC的确没有报案。
　　正是由于他坚持报案，他和老黑之间才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结果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小心维护了近五年的关系彻底结束。
　　一直到现在，CC都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突然演变到那个地步。失控，只能用失控来形容，他想。在他说出那句话后，瞬间形势急转直下，两人只能沿着深渊下滑，眼睁睁地看着彼此受伤害，却无力收手。
　　凭心而论，老黑还是很在乎CC的，CC对此深信不疑，在老黑回来的刹那也曾深深感动。老黑去临城后回了矿上，不到三天又回到会所，这样的频率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绝无仅有。CC当然明白这是老黑担心他的缘故，所以一见到老黑，他就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偎在他的怀里，眼圈发红。
　　虽然心情不佳，他还是被老黑拽了出去，按摩、吃饭，两人还难得地看了场电影。只是夜里在床上，他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准确地说，尽管坐在老黑的身上，他想起的却总是小颖。一想到小颖杳无音讯，他就心急如焚。
　　老黑体贴地没再坚持，而是叹了口气，把他揽在怀里。那是个温暖的**膛，成熟男人的体温透过肌肤，一直传递到他的心里，带给他莫大的慰藉。
　　事后他想，或许正是那温暖让他得以放松，才引发出后来的变故。
　　他不知道老黑在临城托了什么人，但是一直没什么消息，报警的念头渐渐在心中滋生。他不是不明白报警对会所意味着什么，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走这条路。可是对小颖的牵挂与日俱增，那条红线就在眼前，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具有诱惑力。
　　所以当他感受到老黑的体温和慰藉，憋在心底已久的话顺口而出。“不然，咱们报警吧。”
　　老黑明显愣了一下，搂着小颖的胳膊僵硬了。“瞎想什么呢，我们能报警吗？”
　　 “不报警怎么办？”
　　 “我不是找人了吗？咱们再等等。”
　　 “等？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背对着老黑，小颖叹了口气，“都不知道小颖怎么样了。”
　　 “看他的造化吧，”老黑的胳膊又柔软下来，把他搂紧了一些，“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这还不算大事儿？都一周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CC赌气甩开老黑的胳膊。
　　 “我们谁都没闲着，不是吗？”老黑的话语里也带了些火气。
　　 “没闲着有用吗？”听到老黑的语气，CC索性坐了起来，背对着他。
　　 “那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但凡你能想出招来，我就去做。”
　　 CC沉默了，半晌，他幽幽地说，“我说去报警，你又不同意。”
　　 “报警？你疯了吗？”霍地一下，老黑也坐了起来，“现在扫黄多严啊，你让咱们往枪口上撞？真亏你说得出来。”他忿忿地说。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3:20

90
　　局面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CC就像着了魔一样，执拗地央求老黑让他去报警，就好像那是他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看到CC的模样，老黑起初有些不耐烦，也颇觉好笑，他试图哄哄CC，也曾冷漠相向，但CC近似无理取闹的一再重复的请求终于撩起了他压在心底的怒火。
　　 “你是孩子吗？你到底想怎样？”他扳过CC的头，“你是顾着会所这几十号人，还是只顾着小颖？”
　　 CC感受到他眼中火焰的灼痛，他从未见过老黑如此暴怒，这或许就是他曾想象过的老黑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迎着老黑的目光，低声说，“小颖不也是会所的人吗？”
　　 “没错，他是会所的人，我们也没不管他啊？”老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总不能因为他把会所毁了吧？他怎么也不能比我们重要吧？再说了，就算报警，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反惹得一身骚。”
　　来黑说的最后一句话，CC根本没有听进去，在他脑海中不停盘旋的，是老黑的上一句话“他怎么也不能比我们重要吧”。他愣愣地看着老黑，没有说话，眼睛却渐渐迷茫。
　　老黑愕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心里渐渐发凉。“你和他睡过了？”
　　 CC根本没有料到老黑会说出这句话，一时惊恐不安，瞠目结舌。
　　老黑摇摇头，眼睛因不可置信和难以压抑的痛苦而眯成一条线。他摇晃着CC的肩膀，继而放开两手，却空空地没有落处。“你心里有他，是吗？”
　　老黑扭曲的面孔让CC震惊，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老黑的深情。幸福和痛苦紧紧纠结在一起，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你心里有他，是吗？”老黑轻轻地重复着。
　　眼泪在脸颊上静静地流淌，注视着老黑的眼睛，CC突然间不忍心再继续欺瞒，他木然地点点头。
　　 “那么我呢，你心里有我吗？”老黑向后退了退。
　　当然有，CC想，可是老黑痛苦的表情却让他认识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语言都是辩解，再说什么对面前的这个男人都是新的伤害。
　　 “你这个贱人。”良久，注视着他的老黑才冷冷地开口，“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你可以随便找人睡啊，为什么还要有情？”老黑的喉结剧烈地耸动着，“没错儿，我在外边也有男人，我也没瞒过你，可是我心里只有你，你知道吗？”
　　老黑冰冷的语气让CC绝望，除了无声地流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老黑伸出手，怜惜地抹去他眼角的泪花，柔声说，“你走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91
　　经过一夜的疲劳轰炸，林先依旧什么也没有交待。早晨上班后，王立伟向领导作了汇报，申请对林先的家进行搜查，很快得到了批准。
　　讯问室里的林先萎靡不振，一直到王立伟走到他的身前，他才略微抬起头，将眼睛张开一条缝儿，见到是王立伟，他勉强挤出一丝冷笑。“王队，你们手段够厉害，屈打成招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
　　 “林医生，你真是过奖了，这点手段不算什么。”王立伟把眼睛凑近林先的，悄声说，“我得纠正你一下，这和屈打成招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问你，有人打过你吗？”
　　林先苦笑，“那倒是真没有。”
　　 “当然不可能打你，”王立伟得意地向后退了退，“刑讯逼供的事儿，那是傻子做的事儿，我们可从来不做。”
　　林先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冷哼。
　　 “再说了，真想让你招，那招儿就有得是了，那个叫——叫——阿什么监狱？”
　　 “阿布格莱布。”林先小声说。
　　 “你也知道啊？”王立伟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然后很亲密地说，“我告诉你，和我们的相比，他们那些手段简直就是小儿科，幼儿园水平，我们都可以当那些美军的祖宗。”
　　林先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信。”
　　 “你信就好，”王立伟从口袋里取出烟，点着，吸了一口，将浓浓的烟雾吐在林先的脸上。“快点配合我们，咱们都省点事儿，你不遭罪，也省得逼着我们知法犯法不是？”
　　 “我哪敢逼你们啊？”林先尽量把眼睛睁大，“还想让我怎么配合啊？”
　　 “交待问题啊，多简单的事儿。”
　　 “没问题，我交待什么啊？”林先一脸无辜，“要不你们告诉我是什么事儿？”
　　 “诱供非法，这种事儿我们也从来不做。”王立伟笑着摇摇头，“你自己仔细地想一想，有什么事儿主动和我们说，我提醒你，我们既然能把你留在这儿，就是有把握，你别再心存什么侥幸心理，明白吗？”
　　林先抬起头，吃力地笑了笑。“我真没什么交待的。”
　　 “行，你有种儿。”王立伟缓缓点头。
　　 “王队，48小时，从昨天几点算啊？”
　　王立伟一愣，随即大笑，“林医生啊，林医生，我说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他的眼中露出怜悯的神情，“没错儿，是有48小时这个说法，但是你别忘了，我随便找个罪名，就可以把你扔进看守所里，那个期限是30天，如果我说案情复杂，还可以再加30天。你别以为我做不到，我可以随便找几个人告你，那些人的嘴巴可都不比你嘴松。”
　　 “你非要这么做，我也没办法。”林先紧紧盯着王立伟。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立伟惋惜地摇摇头，“那好吧，我们一会儿去搜查你家，你最好好好配合。”
　　 “王队，我——”
　　林先眼角闪过的一丝慌乱没能逃过王立伟的眼睛，“你想说什么？现在还来得及。”
　　 “我有个请求，”林先转眼就恢复了平静，“我配合没问题，但你们能不能不给我戴手铐，不然被邻居见了，往后我就没法做人了。”
　　王立伟奇怪地看着林先，说，“好，我成全你，谅你也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他心里暗自嘀咕，莫非真的抓错了人？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4:24

92
　　王立伟并没有带队去林先家，有大明他们几个，再加上技术处的配合，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待大明他们走后，他用冷水冲了冲头，回到办公室又连抽了两根烟，才下楼开车直奔公安医院。
　　一直到此刻，他才得以继续调查小颖失踪事件。尽管他很焦急，但前一天夜里离开交警支队后，他还是回到队里，和兄弟们一起讯问林先。工作总归是第一位的，他不能扔下兄弟们去处理私事，再说，在夜里，他也无法在医院和技术处获得他需要的信息。即便是现在，他也尽可能保持着平日的节奏和习惯。他无意显露一丝破绽，让别人窥破他内心的隐秘，更重要的是，从严格意义上讲，小颖失踪就是一起亟待他调查的案件，对于侦破案件而言，冷静永远是最重要的，个人情感的干扰对案件的侦破从来都是大忌。
　　所以，在路上，他很自然地回想着和林先的交锋过程，而没有纠缠住小颖那件事儿。既然在见到两个交通事故的受害人之前，他无法决定下一步的调查方向，他索性就不再把精力浪费在这儿。
　　他眼前闪现着林先不断变幻的表情，那些叠加在一起的表情让他迷惑。他很肯定，在某些事情上，林先一定在故意隐瞒或者说谎，只是他无法判定这些是否与案件直接相关。凭心而论，因为没有更多确凿的证据，他们并没有过分为难林先，早上他说的那些话也是恐吓成份居多。做刑警的工作，总是需要与嫌疑人斗智斗勇，这里面的技巧任何专业的教科书都无法完全归纳，更不要提分寸与火候的拿捏与把握了。恐吓自然是这些技巧里重要的组成部分，当然，那些只是恐吓，无论多大的案件，除非与自身利益切身相关，或者嫌疑人对他们的蔑视直接惹恼了他们，他们才犯不着用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呢。
　　林先简直就是一个异类，在刑警队讯问室熬过一宿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和他表现相同。那些人，无论是顽固的凶犯，还是蒙冤的倒霉蛋，在经受过精神与身体的折磨之后，他们或者愤怒，或者恐惧，或者伤感得放弃所有的自尊。但是林先呢，却是出奇地平静。
　　没错儿，林先是出奇地平静，那是一种压抑着内心恐慌的表现得尽可能自然的平静，这样荣辱不惊的心理素质，非常人所能具备。这是这一点，让王立伟倍感迷惑。在通知他即将去他家里搜查时，他的眼神里明明显露出隐藏的慌乱，王立伟甚至难掩沾沾自喜的心情，可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的自喜荡然无存。
　　什么心理状态下，他能说出那样的话？要么是他真的内心无愧，淡然处之，要么他的反侦察能力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简单地说，如果不是他们抓错了人，那么林先就一定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真正能称得上对手的人并不多，王立伟也不禁对林先的自制力钦佩起来，无论如何，他这样的自制力都是极为难得的。如果上午的搜查没什么结果，很可能他们不得不放了林先，李世强的案子又回到了起点，但愿情形不是这样。
　　王立伟对公安医院很熟悉，在急救室打听清楚之后，他坐电梯径直来到六楼的特护病房。两人一间的特护病房里，除了一个老人，就是靠窗躺着的青年。如果不借助任何抢救设备，那个青年显示不出一丝生命体征。王立伟凝视着青年带着呼吸罩的面孔，心里暗暗喘了一口长气。
　　那不是小颖。
　　在王立伟的潜意识里，他宁愿面对的是小颖的尸体，也不愿看到他变为一个没有任何生命意义的植物人。
　93
　　法医见到大大咧咧的王立伟，有些意外。“怎么，又有新线索？”他皱着眉头自负地说，“有没有线索都一样，改变不了结论。”
　　 “你那么自信？”王立伟哑然失笑。
　　 “走着瞧啊。”法医笑了笑，“说吧，都是什么？”
　　 “真是服了你了，”王立伟摇头苦笑，“我哪敢怀疑你啊？不是那个案子，我来这儿是向你学习的。”
　　 “哦？”法医眯起眼睛。
　　 “我听说交警支队送来一具尸体。”
　　 “你说那个啊，”法医点点头，“有这回事儿，明显地谋杀，他们差点弄成交通事故，我就不好意思说他们了。”说完他狐疑地看着王立伟，“这不是区队的案子吗？你们也有份儿？”
　　 “那倒不是，”王立伟忙解释，“这不是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儿嘛，正好我去交警那边听说了，就琢磨着过来看看，省得将来也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觉悟挺高嘛，”法医打量着王立伟，慢慢露出笑容，“说吧，想知道什么？”
　　 “究竟怎么判断伪装的交通意外呢？”王立伟犹豫着摸出烟，见法医没反对的意思，点着。
　　 “我真搞不懂，都和他们讲过多少次了，多简单的事儿啊，他们还那么笨。”法医向后靠了靠，“你听好了，交通事故的损伤是案件事实最真实的反映，这些损伤的特征是任何其它暴力手段都无法形成的，也是无法人为模仿的，你明白吗？”
　　 “你是说如果人死了，没有办法伪装成交通事故，对不对？”
　　 “简单地说，就是那么回事儿。”法医投来赞许的目光，“你知道生活反映吧？”
　　 “生活反映？我想想，是不是指人在生前受到损伤之后产生的反应？”
　　 “没错儿，就是那个，”法医点点头，“如果尸体的生活反应不显著，绝不能轻易认定为交通事故。”
　　 “我明白了，”王立伟吐出一口烟雾，“能不能让我加深点印象？那尸体不还在这儿吗？”
　　 “你想看尸体？你忘了前几天你那惨样？”法医忍住笑。
　　 “不解剖没事儿。”王立伟摇着头，自嘲地笑了笑。
　　从冰柜里拉出的尸体，缓缓地冒着白气，偏偏脚在外边。王立伟压抑住心底的紧张，耐心地等着尸体被全部拉出，白气散尽。他终于看到了那张冻僵的发青的脸，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笑，紧绷着脸忍住，法医奇怪地看着他。
　　他再一次看向那张脸，没错儿，那不是小颖。
　　 “你怎么了？”法医问。
　　 “没什么。”他连忙集中精神，“开始吧。”
　　法医把尸体的头稍稍侧了侧，“咱们先看脖子，一般情况下——”
　　正在这时，王立伟的手机响了，他对法医抱歉地笑了笑，看了眼号码，按下接听键。简单地询问了两句，他就挂断电话，对法医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怎么回事？”
　　 “李世强那案子，我们找到嫌疑人了，在他家里发现了李世强的手机。”
　　 “这么快？”
　　王立伟看了看法医，说，“你有你的专业，我有我的专业。”他拍了拍法医的肩膀，转身走开，临出门时他回过头来，发现法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5:13

94
　　令警方颇觉疑惑的是，在林先的家里，只找到了李世强的手机，而与之通话的那一部临城的手机，也就是“光头和尚”的手机，在搜查现场并未发现，这多少无法让他们完全兴奋起来。
　　而回到讯问室的林先，尽管委顿，但神情并非过于慌张，这更令王立伟蹊跷。隔着讯问桌，坐在林先对面的王立伟，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林先的表情，长久的沉默后说，“林医生，你就别再硬挺着啦。”
　　 “怎么，让我睡觉？”林先半睁开眼睛。
　　 “想得美，我还没睡呢，你就想睡？”王立伟挪揄地笑了笑。
　　 “至少前天你睡了吧？”林先苦笑，“我可是三天两夜没合眼了，你们这招儿倒是真狠。”
　　 “是吗？”王立伟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啊，难受死了。不过想睡也简单，你赶紧都撂了，咱们就都能睡觉了。”
　　 “哎，你们也不容易啊，这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呢，想想你们也真是不轻松。”
　　 “你就少操心我们了，”王立伟差点被他逗笑，“说你自己的事儿吧。”
　　 “我自己的事儿，说什么啊？”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都这时候了嘴还这么硬。”王立伟皱皱眉，摆弄着李世强的手机，“就先说说它吧。这不是你的手机吧？怎么在你家里？”
　　 “这个啊，这是一个朋友的。”
　　 “朋友？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他现在在哪儿？”王立伟盯着林先，抛出一连串问题。
　　 “这个，叫我怎么说呢？”
　　 “照实说。”
　　 “说实话就行。”王立伟下意识地摸出烟，点燃。
　　 “我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他迎着王立伟疑惑的目光，“我们最多也就算个网友，我和他就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他的手机就放在你那儿了？”
　　 “这个，这里面有隐情。”
　　 “隐情？我看你的隐情不止这点儿吧？”王立伟吐出一口烟，“别着急，一点一点说，就从你们怎么认识的说起吧。”
　　 “我们是从网上认识的，”林先扭了扭脖子，静下来看着王立伟，抿了抿嘴唇嘴唇，说，“我是个同志，同志，你懂吧？”
　　 “嗯。”王立伟轻轻哼了一声，皱了皱眉。
　　 “你别这幅表情啊，”林先不满地盯着王立伟，“同志又不犯法，我们自己过自己的，又惹不到别人。”
　　 “你别扯用不着的，我对这些没兴趣，”王立伟不耐烦地打断他，“告诉我你们认识的时间，既然是网友，在哪个网站认识的，你们都有什么交往。”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5:51

95
　　林先所谓的隐情，简单得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匪夷所思。
　　两人是在一个同志交友网站认识的，时间大约在半年前。虽然从未谋面，他们却颇觉投缘，网上联络密切。不过出于谨慎，除了自己的职业，林先并未向对方透露任何现实信息，包括电话号码，倒是李世强曾把自己的照片发给过林先。
　　就这样，现实生活中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在虚拟的世界里，分别自称“直男医生”和“墨菲子”，竟然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尽管两人打得火热，可林先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无非是无奈的选择。这样的生活无法见光，他也无意将其现实化。他与李世强间遥远的空间距离是一个安全阀，足以保证他的正常生活不被打扰。
　　这样的“安全阀”让他心痛，李世强的热情也时常令他喟然，然而他明白，社会的残酷与歧视，只能让他有这样的选择，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身败名裂。他很羡慕、钦佩那些出柜的人，但是他无法承受生活剧变的震撼。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与李世强的“恋情”成为他心底的寄托，他曾以为生活会一直沿着这样的轨迹前行，孰料几天前的一次QQ聊天却在平静的水面掀起微澜。
　　李世强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过几天会来临城。刚看到这个消息，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内心压抑的渴望还是让他答应了见面的要求。李世强有些迫不及待，希望一到临城就能见到他，林先正好那天下午排了个手术，无法去车站接他，就约好晚六点半在一个咖啡厅门口见面，那个地方恰好离嘉华大厦不远。
　　那个傍晚，林先提前到了约会地点。夕阳下的人流中，他一眼就认出了李世强。看着李世强在咖啡厅门前徘徊的身影，他犹豫而又紧张。但是最终，他终于站到了他的身前。
　　李世强喜出望外，他总算见到了活生生的医生，见到了他的知己。如果不是在公众场所，他可能根本抑制不住拥抱医生的冲动。林先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准备按原计划请李世强吃饭。可是不巧，林先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有急事让他回家一趟。李世强恋恋不舍，难掩失望的心情，他把自己所住酒店和房间号告诉了林先，叮嘱他如果结束得早，就去房间找他。
　　回到家里，倒没什么大事儿，林先很快就离开了父母家。他匆匆在一家快餐店吃过晚饭，就到了嘉华大厦。走在静寂的酒店走廊里，看着李世强的房间号码，他再一次犹豫了，纠结的心让他几乎无法喘息，他骤然加快脚步，顺着消防楼梯来到按摩会所。
　　经过了难熬的一个多小时，他下定了决心。李世强打开房门的刹那，大喜过望，干柴烈火的两个男人，拥吻着，转瞬间就上了床。那一晚，他们做了“69”，都**在对方的嘴里。
　　心满意足的两个人精疲力尽，相拥着躺在床上。李世强忽然看了看表，霍地坐起来，催促他赶紧穿衣服，他不解地注视着李世强。
　　李世强愧疚地看着他，说晚上还有人要过来住，看时间就快到了。“正经事儿，”李世强抚摸着他的头发，眼里充满爱意，“忙完这两天，我再找你，我们好好睡一宿。”
　　他淡淡一笑，默默穿衣，心里五味杂陈。临走的时候，见到床头柜上与自己同型号的手机，以为是自己的，就顺手装进了口袋。
　　

96
　　听完林先断断续续的供述，王立伟几个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如果林先所言属实，那么本案最重要的嫌疑人已然浮出水面。在林先之后，李世强又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光头和尚”，那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这是极为重要的一个进展，对案件的侦破具有颠覆性，这也解开了未在林先家找到另一部手机的谜团。以往的工作中，他们也曾遇到过这种情形，原来的嫌疑人洗脱嫌疑，并提供了新的线索，他们也会及时修正侦破方向。
　　然而这只是林先的一面之词，重要的是，他并没有见到后一个人，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曾有过嫌疑人像这样故意混淆视听，王立伟略感沮丧之余，总隐隐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这感觉并不仅仅缘于林先顺手拿错手机这样牵强的理由，更是由于他的通篇供述近乎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王立伟点着一支烟，稳稳心神，平静地看着林先。“这么说，你是错拿了手机？”
　　 “是啊。”
　　 “谁信呢？”王立伟的头向后仰了仰。
　　 “哎，信不信由你们吧。”林先叹了口气，垂下头。
　　 “这些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种事儿你让我怎么开口？”林先斜睨着王立伟，“再说，你们也没问我这些事儿啊。”
　　 “嗯，有道理。”王立伟盯着林先，缓缓点头，不觉露出笑容。“林先，我可把话说前头，我要是发现上当了，可没你好果子吃。你要知道，你说的一切，我们都会去查证。”
　　 “我明白。”
　　 “包括你们的聊天记录、你家里给你打的电话、你们在咖啡厅门口碰头、你在快餐店吃晚饭。”
　　 “嗯。”
　　 “我有个疑问，”王立伟掐灭手里的烟，“既然发现拿错了手机，为什么不想着尽快还给李世强？”
　　 “我昨天还在QQ上和他联系呢，问他怎么处理，但和前几天一样，一直都没回音。”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给他送过去不就行了吗？”
　　 “这个，我怕他那儿有别人，对我们都不方便。”
　　 “讲得也算有道理，”王立伟笑着点头，“但是你想过没有，虽然按照你所说，李世强没有你的手机号，但是他肯定知道自己的号码，他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是最方便了。可是我们找到这部手机时，它竟然关机。难道你不想把手机还给他吗？”
　　 “可能没电了吧？我就放在那儿了，也没注意。”
　　王立伟目光炯炯，林先和他对视了一下，眼神移开了。王立伟向前凑了凑，轻声说，“你们的手机不是相同型号的吗？你就没想过用你的充电器给他的手机充电？”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6:22

97
　　 CC打开房门，望着冷清的房间，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心底暗叹，反身关好门，走进卧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的一切显得阴森。他打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房间里一下明亮起来，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他精疲力尽，连鞋也没脱，就仰躺到床上。尘土在他的四周飞扬，他下意识地瞄了瞄打开的窗户，心里念叨着短短的几天没打扫，就积攒了这么多的飞尘。一阵土腥味过后，他闻到了淡淡的熟悉的体味，不禁黯然神伤。
　　这是小颖的味道，一滴泪涌出他的眼角。自从离开会所，他想都没想，直接住到了小颖家里。
　　还没有吃晚饭，他的胃里一阵搅动，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动。绝望，远远超过了疲惫和饥饿，紧紧地攫住他的心。
　　抹去眼角的泪花，他忽然间痛恨起自己。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窝囊的人，整整三天时间，他都没办法让王立伟完整地听完自己的一句话，这样的废物，还能做什么呢？想当年，自己也是一路坎坷走过来的，经历了很多风雨，莫非和老黑在一起这几年的安逸已然磨平了他的棱角？
　　想及老黑，他的心隐隐作痛。他爱小颖，也爱老黑，虽然他们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同。他很奇怪，他竟然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人真是个贪心的动物，像他这种人，能找到老黑这样的归宿，殊不容易，与小颖相比，他和老黑的未来更清晰可见，而他和小颖在一起，前路充满荆棘，更有可能的，那只是他的臆想罢了。
　　可是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如果早知去临城的结果带给他的是绝望，他还会坚持报警进而和老黑爆发冲突吗？这个突然窜到他脑海的念头让他茫然，甚至窒息。他翻了个身，将头深深埋入枕头中。
　　小颖的味道充盈着他，就像春回大地的气息。他蓦然清醒，没有任何如果，他无法欺骗自己，更不忍欺骗老黑。
　　这就是人生的苦涩？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他想。如果他们间的矛盾在将来激化，局面恐怕更不易控制，按照老黑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过他和小颖，那惨烈他都能想象得到。而在现在这样的危难时刻，老黑至少没有为难他，他太了解老黑了，现在不会，意味着将来也不会。他倒从未担心自己受伤害，他担心的是小颖。
　　他的心里软软的，充满了对老黑的愧疚。老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吧，他喃喃自语。
　　可是小颖，你还好吗？你会爱我吗？已经十二天了，我能在哪儿找到你？我怎么才能找到你？CC空落落的，就像眼睁睁地跳动的心被锋利的刀刃削割，暗红色的血在脚下缓缓流淌。
　　

98
　　不知不觉，CC陷入假寐。轻轻的鼾声在冷清的房间里回响，可是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有关这个房间的记忆，就像无声的电影一样，在他的眼前一幕幕闪现。那些记忆因为小颖的存在而变得弥足珍贵：爽朗的笑容、不羁的豪放、温存的目光、亲昵的举止以及病中让人心痛的无助。CC就像回到了那些时光，感受着惊喜、纠结和忐忑不安。朦胧中，他的耳边再次响起小颖迷人的歌声：
　　雨会下雨会停，这是不变的道理。夜空中北极星，迷路的人不恐惧。我唱歌你在听，一切风平又浪静。g和弦的根音，抚平脆弱的心灵。我只想牵着你，走到很远的梦里。小木屋红屋顶，地址是一个秘密。你抱着小猫咪，蓝眼睛不再忧郁。香格里拉在那里，让我们去找寻。
　　 CC轻轻和着，声音含混不清。他回想起小颖坚持他只能用女版做手机铃声时脸上挪揄的笑容，心中充满甜蜜，仿佛小颖正捧着他的脸庞，问他：我们的香格里拉在哪里？
　　沉迷中的CC蓦然惊醒，睹物思人，他欲哭无泪。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前，凝望窗外深沉的夜色。不，绝不能消沉，他抹抹额头上的冷汗，为自己的沉迷懊悔不已。即便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小颖，还有他在。
　　他做着扩**运动，想起了王立伟。这个他最后的希望，这个他曾短暂迷恋的男人，粗犷阳刚的外表下，跳动的怎能是一颗冰冷的心呢？那曾是他心目中标准的爷们，阳刚成熟、豪爽真诚，痞痞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深沉。
　　小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CC比任何人，包括小颖自己，都明白这一点。只有他，细致地关注着小颖，每次小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王立伟，他掩饰不住的欣喜的神情都让CC心痛，也隐隐地增强他的紧迫感。从本质上讲，那个男人是他的情敌，小颖无非是还有些心理障碍罢了，假以时日，当小颖冲破牢笼，那是个他根本无法击败的对手。无数次患得患失中，CC决定不去戳破这层纸。无论小颖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他都会坚决地支持他，原因很简单：他爱他。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小颖深爱的男人，给了小颖温暖的男人，事到临头，却出奇地无情无义。他清晰地记得雪夜归来后，小颖的兴奋与羞涩。“下次哥让你操。”小颖复述的这句话，令他心碎。
　　那绝不是一个无情的男人，可是他的情意，如今何在？
　　 CC张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绝望紧紧包裹住他。他气喘嘘嘘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小颖真的出事儿，如今能救他的，只有你自己了，他对自己说。
　　离开会所时，他把电话卡留了下来，那个电话已被大多数顾客所熟知，他不想破坏会所的生意。新换的号码，他还未来得及通知任何人，现在这一刻，谁都和他联系不上。想到这点，他急不可耐地拨通了曾峰的电话。
　　听到CC的声音，曾峰抑制不住惊喜。“我找你两天了，你去哪儿了？”
　　 CC吞咽着唾液，问，“有小颖的消息吗？”
　　 “没有，”曾峰压低了声音，“不过CC，你回来一趟，有事儿。”
　　 CC沉默了。
　　 “真有事儿，你快点回来，和小颖有关。”曾峰停顿一下，补充说，“黑哥不在，他早就走了。”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7:19

99
　　 CC按响了会所的门铃。等待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回头打量着身后的小巷，对面，白色的路灯发着淡淡的光。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家一般的地方，现在看起来竟有些生疏的感觉。
　　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小泽愣了一下，才想起呼唤CC。CC转过头，冲小泽笑了笑，走进会所。擦肩而过时，他注意到小泽的眼角有些淤青，不禁问，“怎么弄的？”
　　 “没什么。”小泽锁好铁门，低着头，回避着CC的目光，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一瘸一拐的。CC心中充满狐疑，却忍住了没有再问什么。
　　二楼静悄悄的，即便在大厅门口，也听不到往日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着的嬉笑声。CC向里探了探头，昏暗的大厅空无一人，他骤然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儿？”CC转过身，问正打开房门的曾峰。
　　 “哦，”曾峰漫不经心地迎上前来，和CC一同注视着空荡荡的大厅，平素那是技师休息的地方。“这两天要检查，我把他们都打发到网吧包夜去了。”
　　 “公安局来电话了？”
　　 “嗯，下午给黑哥打的电话，说就是今明两天。”
　　 “嗯。”CC点点头，心情轻松了许多，也许会所正常经营能让他减少一些愧疚感。他随着曾峰走进房间，看到熟悉的一切，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想起小泽脸上的伤，问，“小泽怎么了，谁给打的？”
　　曾峰迎着CC的目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还不是黑哥。”
　　 “老黑？为什么？”
　　曾峰淡淡苦笑，扬起胳膊脱掉T恤，**的肌肤上遍布伤痕。CC心中一惊，随即了然。
　　 “对不住——”CC忽然停顿住，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你们俩口味这么重吗？”曾峰低下头，用手指抚摸前**的伤痕，“黑哥喝多了，让我和他**，又咬又打的，还逼着我唱歌。我知道你走了，他心里不舒服，就咬着牙忍着。小泽从外面听见动静不对，就冲进来想阻止他。”曾峰摇摇头，“他哪是黑哥的对手啊，黑哥下手阴着呢，没几下就把小泽打趴下了，要不是我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就黑哥那个疯劲儿，没准儿能把小泽打死。”
　　 “哎，我——”
　　 “小泽也是不懂事儿，那个时候他逞什么能啊？他不知道黑哥正没地儿发泄呢吗？”曾峰咬住嘴唇，怜惜地摇摇头。
　　 “都是为了我。”
　　 “我和小泽都没怪你，我懂，你心里的伤不定多重呢。”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都没怪黑哥，别看他像个牲口似的。”
　　 CC无言以对，歉然地看着曾峰。
　　 “你们真就这样分了？”
　　 CC没有直接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要是不走，就对不起三个人；我如果继续呆着，就更对不起老黑；我走了，虽然都难受，但大家至少公平些。我今天才想明白这些事儿。”
　　 “那你和小颖——”曾峰忽然收住口，改说，“你们的事儿，外人也不好掺乎，你自己拿主意吧。但是我想和你说，什么时候用到兄弟，你就说一声。”
　　 CC默默点头。
　　 “还没有小颖的消息？”
　　 “没，”CC摇摇头，“对了，这一段出台一定要谨慎，能不出就尽量别出。”
　　 “那怎么能行，有一半的生意都是出台呢。”
　　 “非常时期，”CC皱皱眉，加重语气，“安全第一。”
　　 “行，我记住了。”
　　 CC环顾着他熟悉的空间，悲从心来，他强忍着，问，“你说什么事儿和小颖相关？”
　　 “哦，我差点忘了。”曾峰反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CC，“黑哥临走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补充说，“他说他到临城找的就是这个人。”
　　 CC看着名片，几行头衔的下面，他终于看到了名片主人的名字：王军。

ziyu100 · 发表于 2012-4-29 13:48:12

100
　　橘**的街灯透过窗户，将黑暗的房间染上一层朦胧的暧昧。林先将头从李世强的怀抱中挣脱，向后靠了靠，睁开眼，黑暗中李世强的双眼闪着光亮。
　　 “爽了？”李世强的手指拂上他的发梢。
　　 “还行。”林先羞涩地笑了笑，问，“为什么一定要关灯？”
　　 “我不习惯。”
　　 “是吗？”
　　 “嗯。”李世强伸出胳膊，再次把林先搂在怀里。“真想永远这么搂着你啊。”
　　 “我也想啊。”
　　 “会有那么一天吗？”
　　 “谁知道啊，也许吧。”
　　躺在床上的两个人，紧紧相拥着，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四目相对，再也不肯分开。李世强扳过林先的头，将唇凑了上去，又是一番缠绵。
　　良久，李世强喘息着，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玻璃表罩反**的光线，刺痛了林先的眼睛。
　　 “医生，你得走了。”
　　 “你不想我留下吗？”林先愕然。
　　 “我怎么不想？”李世强摇摇头，“但是今天不行。你知道我到临城来是有正事儿的，一会儿就有人要住到这个房间。”
　　林先沉默地注视着他。
　　 “你别这样，我也不想，”李世强抚摸着林先的头，安慰道，“等忙完这两天，咱们在一起好好睡一宿，好吗？”
　　林先紧紧盯着李世强，忽然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有些诡异，让李世强感到意外。林先扭过头，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寻找散落的衣服。
　　 “我去开灯。”李世强说着就要下床。
　　 “不用了。”林先伸手阻住他，“我不走了。”
　　 “不走了？那怎么行？”
　　林先转过身，注视着李世强惊诧的眼睛。一丝疼痛轻轻划过他的心头，他无法确定，等他说完下面的话，他面对的眼神究竟是尴尬、愤怒，还是惊恐。他吞咽了一口唾液，淡淡地说，“你不是在等光头和尚吗？”他果然看到李世强的瞳孔在放大，于是挤出一丝笑容，“那就是我。”
　　林先睁开眼，从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差点喊出声来，不由得有些后怕。晨光透过狭窄的窗户，一点一点侵蚀着房间的黑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窗外朦胧的天空，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看守所的第一夜就这样渡过了。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不过对自己的表现，他还算满意，最起码，现在的他不像刚进入这个房间时秫秫发抖了。
　　他把目光收回，打量着和自己一样睡在地板上的舍友。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正对着厕坑，很容易就能看见睡在房间另一侧的“老大”。不知为什么，这个睡得很沉稳的人并没有过分为难他，让他不由得生出一份亲近感。半夜里他才意识到，那份亲近感是源于他的相貌，他想象着如果王立伟剃成光头，和眼前的这个老大会有多少不同。
　　自从那个冬夜和王立伟一起吃饭，他的心就被那个硬朗的汉子所俘获，很多次，梦中醒来，他都为自己的奢望而痛苦。阴差阳错地，现在他们总算有了接触，尽管是这样的方式。或许这就是天意？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否是故意在王立伟的面前露出破绽，只求得面对面地看见他深邃的眼睛。
　　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黎明的沉寂，除了老大，所有的人都在地板上跳了起来，林先动作稍慢，不知被身边的哪一个人踹了一脚、“起床、叠被、擦地板。”他听见有人大声地喊。
101
　　早晨上班，王立伟把人分成两组：大明和小马去核实林先的供述，他和小郑去技术处。
　　早高峰临近尾声，路上还有些堵，小郑望着前面的车龙，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省省劲儿吧，昨天睡多了是不是？”王立伟靠着车窗，斜睨着小郑，“连着忙乎，还有那么精神？”
　　 “没什么啊，睡一觉就没事儿了啊。”
　　 “你小子行，我怎么就缓不过乏儿来呢？”王立伟冲窗外吐出一口烟。
　　 “老了呗，有什么奇怪的？”小郑挪揄道。
　　 “哎，也许真老了。”
　　小郑不由得一笑，“开玩笑你还当真，如狼似虎的年龄，正当年，老什么啊？”
　　 “你小屁孩儿一个，知道什么叫如狼似虎？”王立伟被他的话逗笑了。
　　 “嘿，头儿，和你说件真事儿吧。”
　　 “说。”
　　 “前两天我一哥们找小姐，包夜是六百块钱，这哥们心里不平衡，生生干了人六次，回来向我们吹嘘，一百块钱一次。”小郑停顿一下，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问，“这壮举你现在还能做到吗？”
　　王立伟本来在认真听，最后才发现小郑绕了个弯又绕到自己，笑骂道，“滚蛋，想玩我火候还差着呢。”
　　小郑抿着嘴嗤嗤地笑。
　　王立伟扭过头，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他吸掉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远远地弹了出去，终于下定决心。“小郑，一会儿到技术处，我一个人下车就行了。”
　　 “那我呢？”小郑有点意外。
　　 “你去治安支队跑一趟，把最近这十天被治安拘留的名单抄一份。”
　　 “嗯，”小郑应了一句，反问道，“和这个案子有关吗？”
　　 “没关系。”王立伟想了想，说，“我在找一个人，突然就不见了，大概二十三四岁，小名叫小颖，但是大名可能不是这个名字。”
　　小郑转过头，狐疑地看了王立伟一眼。
　　 “这事儿咱们俩知道就行了。”王立伟依旧望着窗外。
　　 “明白了。”小郑的语调变得严肃。
　　 “然后你再去各区局的刑警队跑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刑拘的，还有受害人什么的，然后再回来接我。”
　　 “嗯。”
　　在技术处门前，王立伟下了车，小郑轻轻扬扬手臂，继续前行。望着越野车远去的背影，王立伟隐隐地忐忑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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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凉》 BY 佚名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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