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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3 18: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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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代,人都说是无意识时代,可我觉着我有意识,有记忆,不光有,还特强烈,因为那是我人生中相当灰暗的一个时期,如果说我的父母在“史无前例”的那些年经历了一段血色人生,那我的那几年,便是灰色的了,我清楚记得给我起外号的那些人都是个什么嘴脸,我更清楚记得从农村被放回来的我爸,在听见有人叫他儿子“小九儿”时,是个什么表情。
: I# O6 `3 I4 a* \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一刻,我爸眼圈儿红了。
$ E7 b; L1 H0 I. d& @3 L9 g8 k “小九儿”这个外号,从那时起就一直跟着我,跟了我三十几年。& y5 \( K4 T+ G* [" D8 w
我没能甩掉它,而实际上,我也无力去甩掉它,尤其是在我爸大声叹着“老子让人扣了屎盆子,儿子跟着溅了一身脏,留着吧,留着让人看看这个丧心病狂的世道!”之后,我突然想,小九儿,这个臭老九的儿子,兴许应该有这么个名字。
2 G$ C8 Q) L, [- T7 J1 U! n 好多时候,我以我这个“臭老九”的父亲为荣耀,那么就让我这个“小九儿”也斗胆以自己为荣耀一回吧。
; A; T1 ~9 g# H" O: o% l 我混的不比别人差,我何不以自己为荣耀呢。9 `# [2 V7 [( U
童年,在没有父亲陪同下长大,我印象最深的,是母亲的眼泪,和家里被抄过多次之后的惨象,这些境况直到进入七十年代末期才有所好转,那时,我十一二岁,那时,我离开小学,走进初中的门槛。5 h! ?9 ]3 e/ b4 K* J; A3 ]$ Z
那之后,我认识了裴建军,和周小川。! d4 h& c$ V0 {* _
这两个人是我的哥们儿,可能是老天爷注定了我们仨这么些年来的缘分,人家说,“缘,妙不可言”,我同意,因为我们三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凑到一起,还始终未能散伙,便是最佳的佐证了。. X2 v5 R/ M1 I
裴建军论年龄,是我们中的老大,可要说心理成熟度,他又是最低的一个,这小子就像条忠犬一样追着周小川,追着那个跟后来央行行长同名同姓,长得却分外阳光,笑容也分外灿烂的人,那个人,最终成了“桥”的队长,成了成就了我,也让我在其中受了不少罪孽的角色。
, T6 q: U4 x- u' |3 B M/ `% P* C 至于我们仨第一次遇见,没记错的话,那是个大雪初晴的日子,远远的就瞧见两个玩儿的挺疯,脸冻得通红,棉帽子却似乎在冒热气的人朝这边走过来,一高,一矮,一样的瘦。
! p4 e, S- H% n: b2 t6 p* @1 E 好像记忆中那个年代的孩子几乎没有胖的,倒也并非生活质量有多么低下,只是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这般整天团在屋里对着电视电脑一天一天不挪窝,我们小时候,属于最典型的“胡同串子”,写完了作业,帮家大人做完家务,就光剩下满处垮溜了,我们自己做玩具,绷弓子,木头手枪,铁丝鸟笼子,都是称手的玩意儿。冬天,马路上车少得很,护城河也冻了冰的时候,我们常拉着各家自制的冰橇玩儿个够,有时还真就能折腾到连棉帽子都散出热起来。; {6 K1 r V8 |" \5 }/ ^
我并不遗憾朋友不多的我比别人少了许多这样的机会,认识了嚼子和川儿之后,我的生活中乐趣多了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儿童时代的遭遇一般,时不时的,我真觉得跟这两个人在一块儿,快乐得让我都怀疑其真实性。
! G# N& }( ?3 H0 e% C6 d 对了,忘了说,“嚼子”是裴建军的外号,这小子得这个外号,完全是由于他那张贫嘴,若问我除了原子弹什么东西是无敌的,我肯定会说是裴建军那张嘴。小学时代就因为嘴贫让老师狠狠告了一状,结果,被自己当钳工的老爸一顿怒吼之后,嚼子的贫嘴未曾多些收敛,外号倒是再也甩不掉了。于是,他那张一阵阵儿真该勒上嚼子的嘴,便成了他最大的武器与特征,和他的鸟窝头、小眼睛一起,跟总是干干净净,闪着一双无辜大眼的川儿构成了鲜明对比。. n/ ^( A: p7 q* `: {) z
说起来我有时都不清楚他们俩是怎么凑成一堆儿的,据嚼子口述,川儿是在公元一九七二年一个暖洋洋的冬日突然被命运送到他面前的。我听了,也信了,不过我就信了一半儿,因为我老觉着裴建军的话,很多时候都必须打五折,听一半儿,信一半儿,不能不信,更不能全信。
4 x. q% A. `5 v) N4 a" V/ D. e 可川儿,是真的信他,不掺假,不夸大,川儿拿自己个儿的性命来信赖的人,就只有裴建军一个。
. _# p+ ]5 ]4 N 于是,我偶尔真的会很嫉妒他们,尤其在我遇上了林强,爱上了林强之后。5 Y x, q7 M# f! [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 W7 g2 ^) u2 w, N! r 但我和林强历经波折却还没死,我扔了许许多多牵挂的念想却始终没能扔下对他的念想,其中因果,我想,还得说是缘。% a. ^8 V: h$ Q/ S# U8 G$ z4 |
或者说,是劫。
. r; B" C7 W( T9 T6 |* w2 `4 e: y% h 无缘不孽,我们俩的这段缘,孽的可以,也虐得够呛,起码,是够我一呛。6 j- J/ U8 l" b1 `
但又是为什么,我却总在被虐得好像琼瑶大妈小说人物那样“体无完肤”、“痛不欲生”之后,还是如此执着的非要跟他在一块儿呢?
8 x# U0 l4 U3 u6 V4 W+ J+ c “是我命太贱了?”曾有一次,我在床上躺着,问光着膀子在我旁边抽事后烟的他。2 H# P& B/ c8 @7 x4 Z/ U* t
他不说话,只是熄灭的烟,然后翻过身来,把我抱进怀里。* |/ y6 E( C' [' k) m$ {
我多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 N' F/ O, t# M9 v, ~- y7 t4 Y( t% Y 林强就像一味五毒俱全的药,我吃了,我完了。; g! f+ _$ k3 }6 ~3 d/ R
可裴建军不同意,他说我才是毒药,林强是中了我的毒,还说什么“你瞅你长得那样儿,一大老爷们儿长那么勾人干吗,我们强子不中毒都邪行了!”我回了他一句“去你妈的”,然后人生中头一回开始仔细琢磨我的长相。
- O4 A7 L* g" H% F9 h 鼻子,嘴,下巴,我随我爸,眉眼儿则是来自于我妈的真传,很小的时候,有人说过什么“这孩子太漂亮了,将来当个电影明星吧”,现在想来,我确实是“明星”了一把的,虽说玩儿的不是电影。3 d$ y( C/ f( c% H" i+ h0 \
我托付了若干年的事业,是摇滚,是九十年代初仍举步维艰、牙牙学语的中国大陆式摇滚乐。
- x/ q$ J# X: `& [9 t9 [3 ] 曾记得八十年代中期,刚懂了一点点摇滚为何物的我们,在天桥的茶馆儿里,听着相声,嗑着瓜子儿,头一次讨论了关于成立个乐队的事项。那时,我并未太当真。弹吉他,说良心话,我不怎么会,我还是跟裴建军学了几招指法,而后也就荒废了。我那时只想在高中毕业后能有个踏实工作就阿弥陀佛,于是,我在后来鬼使神差让川儿拉去做了主唱,而且一唱就是这么多年,是当年十五六岁的我想都没想过的。
. }3 G& c* s" s; a$ E 高中,说毕业就毕业了,那个现在的孩子也许不能理解和想象的年代里,高中毕业生并没有中专生值钱,但奇怪的是,我们仨还偏偏都拿了高中学历,虽说我和川儿只是为了一纸毕业证,嚼子是为了迈进大学的门槛儿。
: ]( _3 r- y- |1 A& Q2 X, F 八八年夏天,嚼子收拾行李上了南行的火车,他说他要走的时候,我扯着嗓子唱了句“日本鬼子夹着尾巴逃跑了!”嚼子扑过来说要掐死我这个祸害,我借着身子灵巧躲过了,然后给了他一句“你丫才是祸害呢!你起根儿上就是一祸头!”2 d& y$ ~! P5 `5 ^" Y( f7 F# O
事实证明,我没说错,裴建军这个祸头当之无愧,好多风波都有他的原因,包括我和林强的分开。# l- H8 R. P. ^
但我总不能恨他,我就是恨林强也没法去恨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哥们儿啊。川儿说嚼子“江湖”,我没搭茬儿,但我在心里觉得,好多时候,江湖二字,我比他裴建军领会的更透,做得更绝。. P( [: _' ^* `. p: W9 J1 W+ v( e
即使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样为了川儿牺牲自己的前途。2 p. I1 f% V+ ?+ h( R5 Z. Z. Y2 u
九零年,亚运年,就跟二零零八年是奥运年一样,九零年的中国人,体验了一次当东道主的快乐,就在那一年,我没有和家里商量,辞了在大一路上当售票员的工作,开始跟着周小川玩儿摇滚了。
2 ^% Q+ i* _+ |2 ? k. f2 i+ S: m, c 对此,我爸妈没多说什么,他们给我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声长叹,我妈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做饭,我爸背着手,沉默之后边点烟边走进小里屋,我在门关上之前看见他用没有拿着烟的那只手轻轻锤了几下自己的后脖颈,那仍旧留着那道疤痕的,长年受着颈椎痛折磨的文人的后脖颈,我看了片刻,张了两下口,想说句“爸、妈,我就是想,真混出个样儿来,能让您俩过得更好一点儿。”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终究咽了回去。
6 s ~$ j3 }. @# h4 p' X" ^' d 然后,我进了川儿的乐队。
6 W% I$ ]; z0 ?. B9 f8 r “桥”。
! K5 h: Y. k6 o# q4 G7 [3 w! `& r 乐队的名字是“桥”,不是鹊桥,不是仙桥,不是颐和园的玉带桥,不是右安门那座摇摇晃晃,甚至总给人摇摇欲坠之感的木板儿桥,这是我心里的桥,是我们这帮能耐不大野心不小的楞头小子们梦中的桥。
$ m6 Z E, S2 n$ u. B 一点儿也不夸张,那座桥真的承载了我们全部的梦,和无数都不敢奢求能成为现实的臆想。9 J+ R# |* l* d
把我带上这座桥的,是周小川,这让我之后的若干年都对他有种抹不去的感恩的念头。
1 d3 F8 _$ h1 F$ J1 w W7 o: X 然后,在川儿拉着我站上尚未脱稚气的桥头时,我看见了从上海千里迢迢奔回来,还给我们带来一个鼓手的裴建军。
) k" l- p9 S1 G 裴老先生是退学回来的,他扔下了大好的前途,放弃了复旦大学高材生的身份,就那么楞头磕脑跑回来投奔周小川了,他说那叫交情,我在心里抽了他一千四百多个大嘴巴,然后想,什么交情,你丫这他妈比爱情都爱情不知道多少倍了!) B; x; }4 }3 F/ R. \. a- H! x
接着,我一侧脸,看见了从他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传说中的鼓手。
$ h) C6 W, Y; x/ c& d; A 林强。
& R5 x9 M! {$ X. T0 V' Q 我傻眼了。
/ s& P3 W1 `1 ?7 D( [1 O& b1 H5 W3 | 那是个在上海温柔地呆了好几年都没能泡掉身上北方汉子特有气质的人,个儿不算太高,但是结实,皮肤是白了点儿,但是轮廓生得有棱有角,一头漆黑的长发,一双犀利的眼。: B- R) {7 ^, |# N
川儿私下里“教育”过我,别老拿那俩大眼珠子吓唬人,本来就深眼窝,再使劲瞪眼更瘆人了。
/ c2 V& B0 `- k: e+ H* U* T 然后,现在和林强相比,我感觉与其说我瞪眼是吓唬人,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虚张声势,但林强不是,他那种眼神是与生俱来的,在他面前,我一刹那间找不到一丁点儿强势起来的契机。
' t4 R2 o x" e; Z2 Y! w, v2 | 可这个明明有着一双犀利眸子的男人,对我展现的第一个表情,却竟然只是个一个傻乎乎的笑。
& [. p* @1 `( O' H! \: x “你看什么看。”被盯着脸瞧的时候,我紧张了,天地良心!十有八九我还脸红来着!于是我为了掩饰,给了他一句横着来的话。谁知他根本没在意,也没退却,他只是更加冒傻气的笑着,然后说:
- { Q/ d& V4 k+ F! { “没事儿,我看你有点儿……眼熟。”
! s+ _+ v; V) T- H 以后每次回想起来,他那时的表情和语调都是相当好的谈资与笑料。
! z* a, D" y5 K7 K. @( Z7 T 但就那天而言,并非什么事儿都这么可笑的。8 T" ]8 z5 E/ r" H; V
嚼子不要命的回家请罪去了,跟他同行的是林强,我并不知道每个具体的细节,我只是在看见他让林强扶着跌跌撞撞跑回来的时候,额角正在往外渗血,血流到他捂着伤口的手上,又落在胸前和衣襟。紧接着,吓呆了的川儿,眼泪就止也止不住的夺眶而出了。
( f& Z/ F2 u- B! ?( X4 M ]( W 我想安慰,却连先安慰谁都不知道。4 C* d8 s) J" L6 H6 d8 d" i# H
手忙脚乱给嚼子包扎了那个让烟灰缸砸出来的伤口之后,一直沉默着的林强终于出声了。 ~ D6 i7 B" B: v
“要不,你们先上我们家去吧,房子在东四,独门独院儿,有地儿,又安静。”
/ k2 o) y3 f' S' }7 u# n" k5 H 那是个低沉浑厚,而且顿促的声音,那是个谨慎小心,而且正确的决定,总之,那天,我们去了东四。 i* u, T' R N5 L1 k
从右安门到东四,坐车并不方便,那年月的公交系统并不健全,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当过售票员。我还记得自己一天天沿着长安街,在大一路上卖票,那并非个轻省活儿,也谈不上露脸,日子久了,就连路过□广场时,都不会再有肃然起敬的感觉,那就叫麻木吧,我想。
. q/ R5 {8 |7 H { 林强家在东四的房子是套老宅,虽没有翻新,却总能透出一种大宅院压迫性的气势来,一如林强的目光,我甚至怀疑他正是在这宅门儿里出生,才会有那样的气质,尽管笑起来足够傻,但沉默的林强,那股骨子里带出来的劲儿,确实和眼前的这深宅大院有几分相似。
! R' V4 ^; l6 |, B& I3 ]8 u Y; J 当晚,我们住下了。
; A5 d! W0 C' u/ u8 y% g 当晚,周小川跑去找嚼子的爸妈,说是自己让嚼子退学的。) W9 G) a, f# s) H% e% n
当晚,当川儿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儿回到老宅的时候,一贯嬉皮笑脸的裴建军,成了比我爆发时不在以下的无烟火炮。- C: }( ]% @8 }1 a( E6 X
他说,要找他亲爹玩儿命,他说,就是他妈天王老子也不能打周小川。
* o/ K! X5 N, ?7 | 这话,真的让我足够受震撼。
( d$ s0 K8 w ~, h 我突然想,这辈子要是有人对我这么说,我会拿出后半生来善待这个人,可能这想法足够幼稚,但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 J2 @- O0 \4 e, t: U 从那天起,我在林家老宅住下了。
/ J( a: m$ c: R! i$ \ 从我住下的那天,到几年后我离开,这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最单纯,最幸福的光景。
- L6 G% h+ D) o% i" s) a “那,裴哥,你俩就跟这屋住吧,我们俩在西厢房,有事儿就叫我们。”林强抬手指着八仙桌上的饭菜,“那什么,多少吃点儿,别凉了。”
% {, G3 l( q% H% p 留下两个百分之九十会在当天夜里干出点儿什么来的人,林强拉着我出了屋,我们俩站在院子当间儿,沉默之后不约而同叹了一声。
3 f# ?5 J0 {, ]5 Z" |2 `: d. F* [" t “那个,你住哪屋?”他用手分别指了指两侧的厢房。5 c6 {- P; a! P( n
“你不说住西屋嘛。”我借着月色看他,“就刚说的。”
% J# c3 A2 h8 {' S/ \; v' }1 p& l “哦对。”又开始傻笑了,他边掏钥匙边往西厢房走了过去,“你瞅瞅,我又瞬间遗忘了……”
: v0 L3 P* J; o8 u8 Y2 t4 _ 我听着他的腔调,琢磨着他话里的内容,然后在他打开房门,回过头来看我时,再也没能忍住的突然笑出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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